1

研学游的前一晚上，陈郁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从小就是这样，每当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到来，她的兴奋值便随着倒计时的逐渐逼近而反向增长。

等待的最后一段时间必然是漫长煎熬的，如同瓦罐煨汤时必须文火慢炖，绝不能早了一秒揭盖，又像奶锅里沸腾的蜜豆浓汤，煎熬里不时渗出丝丝的甜，香气一缕一缕地挠着心窝。

空调的温度已经被打到26度，但陈郁裸露在薄被外的四肢仍旧感受不到丝毫凉意。明明现在才五月，为什么天气热成这样？

她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打开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的房门紧闭，陈郁知道这时候妈妈已经熟睡，但她还是在门边放下拖鞋，赤着脚踩了出去。

一楼客厅的壁灯总是彻夜亮着，昏暗的光线从楼梯转角处散射上来。其实这盏灯只有在一周的最后两天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其余时候它更像是个沉默的摆设。

不过这样挺好，陈郁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睡前都期盼着听到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满心欢喜地掖紧被子等着一个悄然降落的晚安吻。

只要她的世界远离他们争吵的风暴圈，那么即使是见不到面也挺好。

孩子才会整天央求着父母永远待在一起，长大后陈郁终于明白这世上大多数夫妻之间有的只是义务而非感情，就算曾经有过感情也会随着岁月蹉跎而消磨殆尽，就像她妈妈那张好看面孔上的细纹一样，变化总在悄无声息之间。

保持距离适用于任何关系，陈郁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很早以前就懂得了这个道理。

如今她运用得恰到好处。

拉开冰箱门的瞬间，幽蓝的冷光瞬间倾泻而出，陈郁想起来小时候很喜欢的一集《猫和老鼠》，不记得是谁把厨房的水龙头和冰箱门一起打开，最后整个屋子都结上一层冰，汤姆和杰瑞在冰面上跳起了舞。

顶层的玻璃碗里盛着草莓，保鲜膜上覆着一层细细的水雾，模糊了水果原本的样子，只剩下大面积的暗红。陈郁踮起脚，挪开玻璃碗，慢慢拿出后面的一盒牛奶。

妈妈从来不让她喝冷藏的牛奶，但现在她大可以不用顾忌这些。

剪刀和杯子都被收纳在橱柜里，陈郁并不打算大费周折地去拿，她将牛奶盒抵在身前，手指拉住顶端边缘微微用力，扯开盒顶。

冷藏过后的牛奶冰凉细腻，奇怪的是少了很多味觉上的感知，只是喝完之后口腔里弥散着醇厚的香气。

陈郁没有随手把空盒子丢在垃圾桶里，她决定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再解决掉，以免给自己留下破绽。

2

人算不如天算。

陈郁没想到昨晚半夜偷喝的牛奶居然有奇妙的助眠效果，她一觉睡到了七点半。

学校通知的集合时间是八点整，广场上停靠的大巴会准时出发，昨天下午的动员大会上副校长再三强调：任何人不能迟到。

万幸昨晚睡前已经整理好了行李，陈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换好衣服，拎起书包就往楼下冲。

“我开车送你去，早饭路上吃吧。”妈妈又替她收拾了一袋子的食物和水，想了想往里面塞了一瓶风油精。

“大巴尽量往前面几排坐，后面容易晕车，到了扬州估计就是中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

洗漱的时候，陈郁就听见妈妈在客厅转悠来转悠去地抱怨着，恨不得把能塞进包里的东西都给她带上。

“今晚的酒店房间分好了吗？你和谁住？千万记得睡觉前要锁好门，有些人就是莫名其妙会进错房间。”

听到这里陈郁忍不住笑了出来，房间号是按照班级顺序排的，左右都是认识的同学，更何况学校特意将男女生房间的楼层分开了，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串门肯定是逃不掉的，为了这次研学游，很多同学特意准备了各种桌游和零食，就是为了晚上聚在一起痛快地玩一番。

陈郁和林雪她们早就约好了今晚要去曲子鹤的房间一起看电影，阔气的姜雪庭为此特意给手机买了个巨额流量包。

“就是看一晚上电影都成。”姜雪庭还计划带上平板，如果酒店的电视没法投屏那就得准备plan B。

“能带上我吗？我也想看电影！”后排的贺南圣凑过来套近乎，立即被傅彦君无情嘲讽了一番。

“我觉得你不是想看电影，你就是想去女生房间。”

“你敢说你不想？”

“我还就是不想！”

“你们搞错一个问题，酒店的套房千篇一律，大家住的不会有什么差别的。”陈郁回过头，制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

“学校之前不是说有可能个别房间情况特殊吗？万一……”贺南圣灵机一动。

“我看你每天买冰红茶都抽不到‘再来一瓶’，就别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了。”

介于每天都要因为收作业的事情被贺南圣逼到几乎抑郁，陈郁在说话上便不愿放过他，总是变着法儿拐弯抹角地让他不痛快。

“我说，你这样可就不好了……”贺南圣咬咬牙，低声说，“今晚我跟他住一间房，你现在多说点好话说不定我能大发慈悲给你们腾出半个钟头聊聊天。”

“你是老鸨吗？”陈郁面不改色，挑眉问道。

“老什么？你知道多少女生对我羡慕嫉妒恨吗！”

“那你就要更加好好珍惜了，毕竟良宵苦短。”

在姜雪庭和傅彦君此起彼伏的大笑声中，贺南圣终于反应过来陈郁方才的一遭挖苦。

3

学校订的酒店在扬州一处著名景区的附近，毗邻商业街，看来这次是下了血本。领到房卡后，大家各自带着行李去自己的房间。下午他们还要去何园参观，所以休息整顿的时间并不充裕。

女生们基本上都住在四层和五层，姜雪庭刚放下行李，就听到手机传来一阵疯狂的振动声。

“班级群又在发红包？”姜雪庭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陈郁收拾出一个小背包，将相机和水等必备物品放进去，又加了一包湿巾纸。

“这都什么……”短短几分钟里未读消息已经飙升至两百多条，要不是班主任不在群里，姜雪庭都误以为他是不是发布了什么紧急通知。

她耐心地往上翻，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那一瞬间她的脸色精彩纷呈。

“哇——哦！果然劲爆……”

“怎么了？”收拾妥当的陈郁跑过来凑热闹，“什么劲爆？”

姜雪庭的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将那张图片放大给陈郁看。

虽然照片拍得极其模糊，但仍旧能够看出那个房间的陈设很不一般——暗红色的床帘笼罩下的是一张大床，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个圆形浴缸……

“仔细看墙上的装饰画。”姜雪庭提醒到。

“嘶……”陈郁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很劲爆。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这是贺南圣住的那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