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在达勒姆生活的那几年,英格兰东北部的天气让杜雁书养成了在雨雪天气也不撑伞的习惯。许多个秋冬的早晨,他都会背着书包一路冒雨往上课的地方跑去。
穿过那条著名的古老长廊,穿过砖石铺就的喷泉广场,从悠闲的灰鸽子们中间匆匆跑过,那些时刻他无暇欣赏风景,根本没有在意刚刚经过的某一处是否就是电影里霍格沃茨的取景地。
周三上午的音乐鉴赏课老师是一个叫比利的大胡子,据说他还是宾大医学院的毕业生,至于为什么会大老远从费城跑来杜伦,相比其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暴雪的那天,暖气使得室内温暖如春天一般,比利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居然还是度假风。
那堂课讨论的是Eagles的Hotel ia,本以为他又要开始大谈特谈那些文化流变,没想到比利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美国地形图,讲起了地理知识。
“加州在地理上是一个孤立的隔离状态,它的北边是密集的森林山区,东边是内华达山脉,东南边是大片的沙漠群,南边是墨西哥,西边是太平洋。除此外,加州内部的地形又十分奇特。这里的大多数区域都是山地和荒漠,北部与俄勒冈交界处是成片的山区与森林,东部大片区域是内华达山脉,东南部则是成片的荒漠不毛之地。全州中三分之二的土地没法住人也没法开发经济,真正有开发意义的,其实就三块地方:南边的海滨平原地带、北边的港湾沿岸地带,以及中间那一大片的谷地平原,而这三个地方又构成了三个互相隔离的区块。但就这一块被隔离的区域,却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地理条件,因为大陆西岸的位置加上合适的纬度,给了它一个美国任何一个州都没有的地中海气候。”
窗外大雪纷飞,但杜雁书却觉得眼前似乎已经出现加州的阳光,汽车旅馆和美丽的沙滩。
这节课给他留下的印象之深,让他总能在那之后的雪天里想起从未去过的那个地方。
担心雪天出行会堵车,杜雁书早早出门乘车去了学校。因为办公室里的空调最近出了点问题,现在室内比室外还要阴冷,杜雁书从包里拿出电子阅读器,裹上围巾走到办公室旁的走廊上。
他昨天收到朋友发来的最新研究报告,利用现在的空余时间看一看也挺好。
高三还有一周就要一模考试,这段时间学生们早上都来的很早,因为文科办公室就在上五楼的必经之处,所以不时有学生从他身后的楼梯经过。
杜雁书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
“陈郁?”
回头的时候,陈郁意外地看到了杜雁书。
“好久不见啊,杜老师。”
分科之后陈郁就很少遇到过杜雁书,但他的名字倒是经常会被某个人提起。
杜雁书站在走廊边,似乎是在欣赏雪景,陈郁走上前去,发现他在用kindle看英文资料。
“杜老师,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看电子书不会冻僵手指吗?”
“正好,问你一个单词,faess你会怎么翻译?”
陈郁用手指在积雪的栏杆上轻轻画着,拼写出“fadness”两个单词。
“面孔......识别障碍?”
杜雁书突然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大团的白雾,陈郁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这难道是个冷笑话?
“你的翻译真是与众不同,一般人看到难道不会说是‘脸盲症’吗?”
“啊......我的思维比较跳跃,而且我觉得老师你问我的这个应该是比较学术的。不过老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不过先不说这个……”
杜雁书摇摇头,不置可否地抿着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了?”
“有人跟我说过,你的一些故事。”
说“有人”这两个字的时候,杜雁书的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肯定是她。”
除了麦禾,还有谁会跟杜雁书聊到自己。
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麦禾那家伙绝对不会说什么关于自己的好事。
2
“老师,我朋友要过生日了,你能给我推荐一本书当礼物吗?最好是那种经典巨著,结局越惨越好。”
“你朋友?”杜雁书想着,如果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送这么一本书做礼物,估计也是想要跟他绝交吧。
“就是20班的那个陈郁,你记得吗?高一的时候我每天都和她一起的。”
每天都一起的话,印象里倒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杜雁书对陈郁的认知可能也仅仅是“曾经教过的学生”,充其量是“总是和麦禾一起出现的女生”。
“杜老师,我一直都感觉你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你比起老师跟像是年长一些的朋友。”
“我的确是半路出家,而且不论是在教学经验还是知识阅历上都有很多欠缺。”
杜雁书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陈郁的眼睛:“最大的问题在于,我记不住别人的长相,而教师这个职业注定要很很多人打交道。”
“但你做得很好啊,至少我们都没看出来。”
一开始陈郁只是认为他性格使然,不愿将精力放在人际关系上,所以得知真相后还是有些意外。
“我只是认人有些困难,但是你们的名字和成绩之类的还是对的上。而且脸盲不代表记性不好,虽然只带了你们班一年的历史,不过大部分同学提起名字我还是有印象的。”
“所以你今天能叫住我,也是因为对上号了?”
“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就想起来是谁。但你现在似乎变化挺大……”杜雁书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寻找之前的记忆,“你高一的时候更开朗,每次遇到你都感觉你的心情不错......”
“老师你说的‘每次’是指我跟麦禾一起出现的时候吧?”陈郁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还是认不出来。”
还没等杜雁书回答,陈郁接着问:“那就奇怪了,为什么老师你就能认出麦禾呢?”
生活里杜雁书都是靠标志物来认人,因为发型或者是眼镜这一类的特征不会频繁变动,所以基本上通过这些他就能够分清大部分身边的人。
不过麦禾的确是个特例,虽然她似乎三年来都顶着同一款发型,但这绝对不是杜雁书辨认她最直接的方法。
他根本不用自己去辨认,因为那家伙会主动跑来跟他打招呼。
想到这里,杜雁书就恨不得把头脑里那张明晃晃的笑容给丢出去,这个家伙在他生活里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当自己一个人看恐怖片的时候适时地蹦出来破坏气氛。
“杜老师!你好!是我呀!”
只要一想到她活力四射的嗓音,哪怕是《闪灵》里的男主拿着锯子突然站在他房门前,杜雁书都觉得对方随时可能跳起《好运来》。
“杜老师,一会要打铃了,那我先回班?”
“陈郁。”
杜雁书突然叫住她。
“人的情绪有时候会影响很多东西,但我相信你不会被它控制。”
很意外,这样的对话似乎从来不会出现在师生之间,但陈郁还是朝他点点头。
“谢谢老师。”
“考试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