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宸的后背靠在树上,屈起一条腿坐着。他深邃的眸子看了眼头顶的夜空,又转过头去盯水仟岚的侧脸,漫不经心地道:“你头发上有片树叶,要我帮你拿走吗?”
水仟岚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始终没摸到云若宸口中的树叶。待她反应过来自己被云若宸捉弄了的时候,云若宸已经笑得不能自已。
他的脸对着水仟岚的方向,笑得弯了眼睛,露出半截牙齿,笑容纯粹的像个稚童。
水仟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云若宸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云若宸本就生得琼林玉树,不笑时手执一把清羽扇便给人一种飘逸宁人的感觉,心情好时嘴角微微勾起,就更显玉质金相。
云若宸向来很会笑,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可以轻易就俘获女子的欢心,也知道什么样的笑容可以令敌人惊慌失色,可笑成这样的云若宸,从未有过。
水仟岚看着看着就不自觉的跟着笑了。
此时的他不会让人感到紧张或者害怕,那双眼眸也不再幽深如夜,这样的云若宸让水仟岚移不开眼睛。
云若宸这般模样并不多见,周洋、陈无忧、叶知秋和青衣四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他,一边看着他笑,一边疑惑着他为何笑成这样。
然,云若宸的眼睛里自始至终只有水仟岚一个人,根本无心去注意其他人的神情。
他笑了半晌才停下来。
水仟岚轻抿着嘴唇问他:“为什么笑?”
云若宸道:“为你。”
水仟岚不明所以,“为我?”
云若宸再次道:“为你。”
方才他故意捉弄水仟岚,本以为水仟岚不会理自己,没想到她真的去摸自己的头发,找那片根本就不存在的树叶。他捉弄人捉弄惯了,这对于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好笑,但他就是笑了,并且笑得很开心。
他感觉的到,水仟岚很信任自己。
水仟岚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便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青衣将一切都看进眼里,此刻她的眼圈已经泛红,心里那点原就存在的委屈感更加强烈,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云若宸起身走到周洋身边,打开包袱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衣裳后再次回到水仟岚身边。他将衣裳轻轻地披在水仟岚身上,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次日一早,陈无忧是闻到香味才醒过来的。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迷茫的双眼看向四周,寻找着自己鼻子闻到的那股香味,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饿。很快,她就发现那股飘过来的香味来自于火堆那边,原来是云若宸正在烤鸡。
陈无忧走过去坐到水仟岚身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被云若宸架在火上烤着的鸡看,“师兄,什么时候能吃啊?”
“马上。”
云若宸没骗她,那只鸡很快就烤熟了,但是她没吃到。她眼睁睁看着云若宸把烤好的鸡肉递给了水仟岚。
水仟岚想把接过来的鸡肉给陈无忧吃,却听见云若宸道:“你和青衣先吃,我再给他们烤。”
陈无忧不满地唤道:“师兄!”
云若宸面不改色地道:“你去河边洗洗手,洗干净了再回来吃。”
陈无忧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洋,“大师兄,你陪我去。”
“好。”
周洋带陈无忧洗了手,回来以后她蹲到了叶知秋身边,缠着云若宸给她又烤了一只鸡才算心满意足。
陈无忧接过烤好的鱼肉后没直接开吃,她把烧焦的皮扒去,用手将里面的肉撕下一块送到了叶知秋嘴边,“尝尝。”
叶知秋愣了愣,才张嘴把那块鸡肉吃进肚子里。
陈无忧期待的问他:“好吃么?”
叶知秋一边咀嚼着一边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根本吃不出来有什么味道。
陈无忧又给自己撕了一块,送到嘴里不久后就吐了出来,一脸嫌弃道:“这根本没味道啊。没有闻着香。”她转过头去看叶知秋,“你怎么还觉得好吃呢。”
叶知秋脸色从容,伸手撕了一块鸡肉,当着陈无忧的面吃到嘴里,嚼烂后咽下去。
“因为中了千机毒以后服用得药太多,所以吃什么我都觉得苦。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只烤鸡和我平日里服用的药没什么不同。”
“你……”陈无忧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只鸡,下定决心后又撕了一块鸡肉吃进嘴里,嚼了两口便咽下肚去。她看着那只鸡说:“这只鸡就是苦的,我陪你一起吃苦。”
叶知秋不自觉的笑了,和她一起吃完整只鸡。
“接下来的路我们怎么走?”周洋面色凝重地道:“回玉兰宫的路只怕都安插了朝廷的眼线,这里离玉兰宫又远……”
“不急。”云若宸打断他,“我们先去清月庄避一避。”
吃完后,周洋把火扑灭,云若宸收拾好包袱,几人便骑马上路向清月庄赶去。
云若宸带路走了条鲜为人知的捷径,几人快马加鞭只一天时间便赶到了清月庄。
“你看,那是不是少庄主……”
“好像是……”
待云若宸骑着马快要赶到山庄庄门时,他们更加确定这是他们的“少庄主”回来了。
“是,那人就是少庄主!”
“你赶紧去禀告庄主,我在这迎接少庄主!”
“好。”
云若宸一行人下马后,那名腰带佩刀的男人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恭迎少庄主。”
“起来吧,我爹娘睡下了么?”
“庄主和夫人才睡不久,我已让人去叫了,少庄主先往客堂等候。”
云若宸转过身对身后的水仟岚等人道:“你们且随我来。”
云若宸带着几人去了客堂,他们刚刚落座,云若宸的母亲凤羽便小跑着进来,看到云若宸后猛地抱了上去,云若宸笑着用力回抱凤羽。
凤羽抱了好久才松手,“娘亲可想死你了。”
在他们拥抱之时,云清已走到凤羽身边,看到云若宸后,他那张总是很严肃的面容难得流露出几分喜悦之情,“你这次回来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云若宸如实道:“我确实遇到了麻烦。”
“你小子,三年五年不回一次家,回来就给我添麻烦!”云若宸嘴上埋怨着,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凤羽瞪云清一眼,嗔怪道:“若是能让他常回来,我宁愿他多些麻烦。”
云清一改埋怨语气,立刻道:“夫人说的是。”
“爹,娘,这是我师妹水仟岚,蒋师叔的亲传弟子。”云若宸走到水仟岚身边站着,见凤羽和云清打量的眼神,他莫名感到紧张。
水仟岚立即行礼,“仟岚见过庄主、夫人。”
凤羽深深地看了云若宸一眼,用戏谑的口吻道:“你这师妹怎生得花容月貌的?叫娘亲看了就觉得心里欢喜。”
云若宸看着凤羽露出个笑容来,方才那点紧张感随之消失不见。
他用手中的扇子去指陈无忧,“那边的小丫头是陈无忧,仟岚的师妹,她身边站着的男孩儿是叶知秋。”
陈无忧和叶知秋正要行礼,却被云清拉住了手臂,“不用那么麻烦了,青衣、周洋我和你娘都认识,直接说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云若宸把事情大致同他父母讲了一遍,道:“爹,娘,我想和师兄师妹们在清月庄多住几日,正好陪陪你们。”
凤羽温和地笑道:“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云清听云若宸说完后就把目光放在了水仟岚身上,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她来。
凤羽道:“你们赶了一天的路想必都累了,这样,我让小翠带你们先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周洋再次行礼,“那就多谢夫人了。”
水仟岚等人随着凤羽身边的丫鬟离开,客堂里就只剩下云若宸和他的父母。他自幼被父母送去无尘宫习武,因此不常和父母见面,如今一家人难得相聚自然有很多说不完的话。
云若宸从客堂出来时已是三更天,他赶了一天的路,又陪父母聊了许久,现在只觉得十分困乏,刚躺在床上不久便睡了过去。
次日午时,云清的手下禀告,说山庄附近突然多了许多朝廷的官兵。
周洋疑惑道:“怎么我们才刚到这里就被朝廷的人发现了?”
青衣猜测道:“这些官兵有没有可能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
“不可能。”叶知秋果断的否定道:“若真如你所说,我们昨晚还没进清月庄就已经被那些官兵给抓走了,那些官兵显然是在我们到了这里之后才赶过来的。”
水仟岚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眸一言未发。
陈无忧皱着眉头道:“……难道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叶知秋颔首,“有可能。”
云清啜了口茶道:“你们不必担心,朝廷还不敢冒然向我清月庄发起战事。”
云若宸也陷入深思。
这晚,云若宸从客堂回来,本想直接回房歇息,却在院子里看到了水仟岚。
水仟岚背对着他站在凉亭内,云若宸只能看见她如墨般的及腰长发。他隐去眼底的疲惫,目光变得温和,不疾不徐地走进凉亭。
水仟岚听见脚步声后转过头去看他,云若宸道:“我猜——你肯定不是在赏月吧。”
水仟岚收回目光,淡淡道:“睡不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云若宸忽然凝眸看着她的侧脸,神色认真道:“如有兵来我替你挡,若有水来我为你掩,你不必担忧。”
水仟岚微微低下头,一双眸子不知看向何处,“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云若宸加重语气道:“如果说我甘愿被你连累呢?”
水仟岚怔怔地看着他。
“水仟岚,我是云若宸,不想做你口中的‘任何人’。”云若宸本就深邃的目光变得晦暗,“水仟岚,你可以连累我,我愿意被你连累,也想被你依赖。”
水仟岚与他对视良久,还是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云若宸在凉亭里独自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