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众人脸色又变得如同调色盘一般。
赵夫人原本踟蹰的脚步顿时变得利索起来,拉着文慧郡主转身便走。
清陆道长脸色不悦,目光烈火燃烧般地盯着林舒。
林舒被玉山小道士的话、清陆道长的眼神镇地脚步踉跄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撤脚离开。
林大夫人更是站不稳了,直往后退了两步,辛亏有婆子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上。只是那婆子脸色也很是难看,直低着头,不愿让别人看见她的脸似的。
林预脸色大变,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似的,手臂在衣袖下直发抖。
林三夫人忍不住地往下撇嘴角,抬手扶了扶自己鬓边的朱钗,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看向了林大夫人。心里鄙夷着想,她早就知道林舒这臭毛病,长房却还不加管束,早晚会出问题。只不过没想到,竟会在流云观这等道家名观中被得道大师的弟子抖落出来,丝毫不留情面。
林三夫人心里的小算盘不由得飞速地打了起来,大夫人出了事儿要拉她的儿子堵众人的口,给他林舒铺路,她回去一准儿要向宗族长辈们讨个公道不行。
萧妤温在旁边偷看地目瞪口呆。
清陆道长眼神扫过众人,对身边的弟子发话道:“玉林,进屋查一查香炉里燃的什么香。”
语调平平,声音淡薄,脸上则带着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神色,看起来莫名让人心安。
萧妤温越来越觉得这青云山真是物华天宝之地,流云观说不定当真出过飞升仙人。像空云、清陆这般,才是真正得道高人的模样吧?
玉林很快从屋里捧了一个莲纹铜香炉,禀道:“燃的是上佳的合欢香。”
林大夫人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昏倒了过去。
清陆道长平平地看了林舒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众弟子离开了小院。
见众人四散离去,林三夫人施施然上前吩咐林家的丫鬟婆子,收拾厢房、被褥,好让两位公子早早入睡;又吩咐身强体壮的婆子将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的林大夫人拖进她的住处。
院子里乱哄哄一片,萧妤温看完热闹,便也起身悄悄地沿着小路回去。
萧妤温踏着夜露回到了住处,正看见徐静卉披散着如瀑的黑发坐在梳妆台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徐静卉这个模样。
印象中她总是穿着端庄整齐,头发梳的干净得体,衣服烫地熨帖板正,常常带着温婉大方的微笑,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亲近。
而此时的徐静卉,头发长长地搭在肩背上,长发如夜里蜿蜒垂落的瀑布一般长落在腰间。穿着一件肉桂色圆领对襟长衫,肩膀上披着件烟霞粉色柿柿如意祥云暗纹的披肩,颜色素净。
脸上已经卸了胭脂香粉,肤如凝脂,眼眸微闪,似是含着泪光。嘴角微向下,珍珠般的牙齿轻咬着淡粉色的下唇,整个人是她从未见过、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
萧妤温心里一痛。
她从来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对徐静卉产生这么大的打击。
如今还只是相看。萧妤温甚至不敢再多想一步,前世的徐静卉嫁入林家之后,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林大夫人自私刻薄,为了自己的儿子甚至不惜让同宗的年轻子弟顶罪。前世的徐静卉,又在林家莫名地遭受过多少难堪?
萧妤温想开口说话,没想到嗓子发紧,伸手触到脸上,发现自己竟已无声地落了泪。
前世的徐静卉因为远嫁,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磨;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任性执意要入宫,而在宫斗中惨败出局。
甚至丢掉了自己的孩子。
萧妤温越想越觉得心痛难过。她因为重生的喜悦,只一直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努力地生活下去,至于前世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恩恩怨怨,都让它们随风而逝好了。
可如今不知为何,那些被她隐藏在角落灰里白色的记忆,仿佛突然染上了颜色般蹦到她的脑海中。
前世的生活为何对她们都如此苛责?
徐静卉终于发现了她的动静,看到她竟独自站着落泪,连忙拿了帕子去给她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竟还哭了起来。”
萧妤温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道:“我无妨,不过是刚刚回来路上沙子迷了眼睛。”
在心里又坚定地告诉自己,前世已经是不知道湮灭在哪里的记忆,如梦一场,如今才是在真实度过的分分秒秒。
不仅是她开始了全然不一样的生活,徐静卉今生也会远离远嫁的苦恼、不会受到林家的磋磨。
萧妤温拉着徐静卉在桌几边坐下,将刚刚徐静卉走后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大致与徐静卉讲了一遍,而后后怕地道:“就算林家是江南望族,可林家大夫人这样为了保全自己,而将亲族推出来顶罪,也实在是太过于自私凉薄。”
又心有犹豫,要不要将合欢香的事情也告诉徐静卉。
倒是徐静卉看出她脸色难看犹豫,不免问道:“这么凉薄自私的人家,母亲是万万不会让我嫁去的了。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便是。”
萧妤温道:“林大公子大约...男女不忌,竟然还在屋子里点了合欢香。”
徐静卉眉峰几乎倒竖,纤长如葱的手指紧紧收拢。
萧妤温亲自为她沏了一杯热蜜水,递过去让她喝两口,示意她不要生气道:“既是不能结亲了,就不要为这样的事情平白无故让自己生气才是。”
徐静卉喝完一杯蜜水,心情平复了许多,握着拳头的手指慢慢松散开,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目光有些灼灼地看着萧妤温道:“林家这样折辱于我,折辱于徐家,我可不能这么放过他!”
萧妤温看着徐静卉重新振奋起来,仿佛一朵垂首的海棠迎着太阳重新盛开,眼角亮晶晶的,在烛光的照映下,恍如朝阳中新鲜的露珠一般,美艳动人。
萧妤温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采动人的徐静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肯定道:“流云观定然容不下林家再在此地撒野,京城也是咱们的地界儿。京城好人家的姑娘,他们林家一个也别想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