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翠庵远在北郊邙山。
邙山,北临黄河,俯瞰洛京。周围百里,层岭连绵。道路萦回曲折,崎岖难校两旁烟树千列,冢墓累累。
吴岫云坐在马车里,只觉阴森透骨,寒风肃杀。不由拢了拢衣襟,搂住桃儿取暖。
李铭简望见吴岫云像只懒猫似的,粘在桃儿身上,不觉醋海翻波,皱眉咳了一声。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得摇摇头由着她去。
吴岫云抱着桃儿暖暖的身子,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渐渐打起了瞌睡。
最近这些日子,铺子里杂事繁多。不是忙着宣传,就是忙着促销。
来也好笑。吴岫云借用了上一世的经验,跑去印书坊印制了上千份宣传单,又雇了两个闲汉,大街巷到处散发。
还搞了一个开业大酬宾活动。开业头三,只要消费满一两银子,就附赠一个用蛤蜊壳装的口红样。消费满十两银子,就可享受终生会员价,以及至尊贵宾服务。咳咳,也就是可以上楼喝茶用点心,还有掌柜娘子亲自招待。
别还挺有效,添秀楼一开张就人气爆棚。口红更是没两便销售一空。
吴岫云亢奋得晚上睡不着,到了白可不就眼饧骨软,沾了枕头就能睡着吗
马车晃晃悠悠在山里行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停了下来。
李铭简抚了抚膝上饶睡颜,低下头轻声唤道“阿芸,快醒醒,我们到了。”
吴岫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身埋进他的腹,瓮声道“别吵我……”
李铭简眸色一黯,一股热气从顶门直冲尾闾,激得他闷哼了一声。
李铭简忙闭上眼吸了口气,握住她的肩头往外推了一下,哑声道“快起来,要不我抱你下去了。”
吴岫云呢喃了一声,睁开睡眼一看,当时就惊掉了魂。“怎么是你桃儿呢?”完一骨碌爬将起来,整理起自己的衣裳。
李铭简深深望了她一眼,淡淡道“方才你睡着了,马车里太晃……”
“所以你就趁机吃我豆腐。”吴岫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这才看见桃儿掀开车帘,把头探了进来。
“姐,你醒了啊?咱们到了积翠庵的山门了。”
吴岫云嗔了她一眼道“别跟我话,你就是个叛徒。银子都没见着,就把我卖了。”
桃儿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道“奴婢什么时候卖您了爷又不是别人。”
积翠庵建在邙山三十三峰之一的涌翠峰上。
涌翠峰其实不高,充其量就比上海松江的那座佘山高点。可吴岫云从就不喜欢爬山。她擅长很多户外运动,唯独对爬山不感冒。
吴岫云身上罩着披风,戴着风帽,望着从山脚下一直蜿蜒而上的石阶,长叹了口气。大冷的,在家睡觉不好吗?非要来爬山拜佛。摔!
众人过了山下的山门,拾级而上。至半山见有一亭,吴岫云早耐不住了,忙紧走几步坐下捶腿。
李铭简不由笑道“可见你身子虚。老话,冬令进补,春打虎。回去以后,叫大厨房多炖点人参燕窝给你补补。”
吴岫云对刚才的事还有气,当即冷笑道“我一个女的虚不虚有什么打紧。关键你不虚就校”完方觉言语有失,后悔不及,羞得满面飞红,扭过脸去再不看他。
李铭简也有些发窘,只立在山道上等候。
吴岫云生了一回闷气,发狠似的从李铭简身旁走过,很快将他甩在身后。桃儿提着裙子在后面追,连声唤道“姐,慢些!走那么快,万一摔了怎么办……”
涌翠峰共一千零八十级台阶。
佛家认为,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钟、念经、拨动佛珠都要一八零八遍,以示虔诚。
涌翠峰这一千零八十级台阶,就象征六凡四圣这十界烦恼。踏一千零八十级,能消除烦恼,一生平顺。
李铭简一步一步地往上迈,心里越发平静。倘若佛有灵,自当俯赐怜悯,佑他这一世事事顺遂,再不复前世沉沦之苦。
吴岫云当先爬到山顶,站在台阶口的二山门处,撑着膝盖直喘气。
桃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追上来,脸上都沁出密密一层汗。“姐,你跑这么快干嘛奴婢都,都赶不上你。”
吴岫云缓了缓,把身上的披风一解,道“咱们不等他,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我的腿都快断了。”
桃儿回望了一下,见三爷还隔着老远,只好答应一声,接过吴岫云手里的披风,随着她去往大殿。
吴岫云先在大殿里拜了佛,早有知客尼迎请到知客寮去坐,一面献茶,一面叙问来意。
正着,李铭简带着黄槐白桦走了进来。
吴岫云见他气息平匀,身上衣裳一丝不乱。再看看自己,鬓角散了,裙摆皱了,绣鞋也踢破了一个口。不由更气了。只埋头喝茶,装作不认识他。
李铭简见她这样,也不好当着外饶面哄劝。只得由着她去。
知客尼听他要见青云师太,打了个稽首道“师叔祖正在会客,施主要见她,且先候一候。”完便退下了。
吴岫云坐了这一会儿,觉得身上缓了些。便想出去看看风景。毕竟爬上来不容易,总不能光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
李铭简见她要出去,也站起身打算相陪。
吴岫云忙指着他道“别动!你坐着,不要跟着我,免得我不高兴拿你出气。”
李铭简只好摸了摸鼻子又坐下了。
积翠庵不大。大殿三间佛堂,中间供奉初祖达摩、观音菩萨、二祖慧可三尊大佛。
殿后有一千佛阁,上下两层,阁内供着王罗汉,女鬼王。
此外还有一塔一亭一池。塔是七层石塔,据供奉着佛牙舍利。亭是面壁亭,里面立着一块达摩面壁石。池则是放生池,在积翠庵最后头的竹园里。
“姐,要不咱们去后面园子里走走吧。”桃儿见吴岫云逛得兴趣缺缺,不由提议道。
吴岫云点点头,让知客尼领她们去竹园。
放生池最出名的是它的水。池里的水不是从哪里引来的,而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
泉水经冬不结冰,且从不枯竭。凡来积翠庵的香客,都要来放生池看一看,甚或用泉水洗面濯手,以为可以祛疾。
知客尼一面,一面引着她们穿过一道回廊,直过了一个八角月亮门,方才退下。
只见这竹园中翠竹千竿,薄雾弥漫,恍若仙境。
吴岫云不由惊叹出声,笑道“今日算是没有白来。”
桃儿也欢喜得很,忙跑到池边倚着栏杆观鱼。“姐快看,里面有个蓑帽这么大的王八。”
吴岫云噗嗤一笑,走过去问道“在哪”
正着,忽听得对面有人道“敢问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吴岫云吃了一惊,抬头望过去,却见雰雾里果然站着一个白袍少年。广袖飘迎,风姿濯濯,恍若人。
“是你!”吴岫云一眼便认出了他,不禁笑道“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