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知道了?”
头顶小仙女轻柔的声音蓦地飘来,惊得他的身子一抖。
他这才赶紧整了整衣襟,紧捂住胸前那一个暗红色的血窟窿。
却一直不敢抬头。
倒仿佛自己是那个做错事的孩童,只是在眼神的余光之中,静静的看向了隐在那一角浅紫裙摆下,一双绣着芙蓉花图案的暗紫色锦面绣鞋,轻缓的牵扯过衣袂,终于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裙裾摇曳,顿了好一忽,才在这一阵窸窣的风里,真正的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作声,而是双手环抱着胸口,呆呆的盯着地面。
在她停步的脚边,正是那册被他刚刚扔了出去,写着黑血咒的竹简古籍。
然后,他看到她缓缓弯腰,伸出那一双白皙修长,好看到让他心颤的纤手,玉指盈盈,指尖细细,却又双手轻轻一握,将那竹简给囫囵个的捡了起来。
轻轻拍了拍,似是扫落过竹简上沾染的一层细薄的灰尘,倒是仔仔细细的将它层层卷折起,又将那喑哑灰白的亚麻细绳,沿着这刚好一握的竹简,轻轻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待这一切做完,小仙女浅紫的衣袂,又往他身边进了两步,清香拂鼻,只听得上方竹简和竹几轻细的摩挲声,连带着嘭的一声轻响,玉魄早已将竹简放在了他身后的竹几上。
眼风里的这一抹浅紫,在柔光里瞬间矮了下来,他便又听到玉魄有些浓烈而深沉的呼吸声,吹落于耳畔,伴着她身上特有的那一阵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着藤椅坐在了地板上。
“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愣了半晌,终是玉魄轻柔酥软的声音,如阳光下震碎的气泡,噗的一声,轻响于耳畔,却没来由的揪着他的心,撕碎了一个彩虹似的幻梦。
终于,他牵动过有些干涩的嘴角,低沉道:“你想要我问你什么?”
他顿了顿,却又没头没脑的说道:“你是想要我问你,清水镇上那挖心的女妖,到底是不是你?那干脆利落,眼睛都没眨一下,便抬手杀了十一姑娘的冷漠杀手,到底是不是你?还有……还有……”
他气怔得哽咽了起来,却又转眼凝眸,痴痴的迎上了她一直冷寂的盯着他的眼眸。
“你杀了我。”
眼中空漠得可怕,声音却亦冷静得可怕。仿佛咬破了嘴唇,喉头血痰翻涌,一片腥甜。
“是。”
她却无波无痕,清清淡淡的回答着,并没有任何推脱和躲闪之意。
倒是他,看着她平静到清冷的面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愣了一忽,她却又继续淡然的开了口:“为何要找我?”
“为何?!”
他猛的轻叹了声:“你既然想要以消除咒消除我的记忆,又为何不从我唤醒你的那一刻开始,便彻彻底底的消除掉!”
他顿了顿,心里灰颓到极致,却仿佛自言自语般嗫嚅起来:
“我知道,我不是逐心,更替代不了逐心在你心底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一丝痕迹。可你,却是在我梦里陪伴了我十八年的人,是用我的血我的心喂养着的神魂,更是我拿命唤醒的……”536文学536x
他深吸了口气,又凑近了些,直直的盯着她冷寂的面庞:“我不信,你就这么对我无动于衷!”
可她,似乎真的是对他无动于衷。
他气怔得脸色铁青,眼冒金光,恨不能挥拳将面前的一切狠狠的砸碎焚毁,亦无法真正让他找到可以发泄解脱之法。
他连恨,都恨得这般隐忍可悲。连怒,都怒得这般退缩避让。
这一下,倒是真的翻涌起自己心底那一片愤懑与不平,腾起了满心满怀的怨气与怒气。
“不是我该问你什么,而是你该跟我说点什么吧!”
他气急:“你之前不是还承认了,自己就是保护着我的小仙女。你明知道我是月凛的弟弟,是逐心的……”
他本想脱口而出自己是逐心的儿子,可之前被她那么义正言辞的否决过,倒是不想再让她揪着自己不放,便又怏怏的压下了话头,换成了一个稍微平和一点的语调。
“怎么样,我也算是逐心的家人,你还说你是我的婶娘来着……”
他抬眼,眼中蕴蓄过一丝悲凉之意:“作为婶娘,你就是这么对你侄子的!就算逐心真的醒过来,你觉得,是你能坦然面对他,还是他能坦然面对这一切!”
他刹不住话头,倒是一股脑儿倾洒而出:“那十一姑娘,你不是也说过,她就是逐家的人吗?你连她也……”
脑中猛的闪过玉魄徒手掏心的那一副冷寂而绝决的画面,吓得他愣了半晌,仿佛连自己的胸口亦牵扯着有些疼痛起来。
双手不自觉的往自己胸口上那一个血窟窿摸去,却怎么也感觉不到这伤口的疼痛,除了一片死寂和空漠。
或者,这就是有心和没心的区别吧。
虽然自己明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明明感觉得到自己胸口的起伏,可这空空如也的胸膛,却恍如鬼魅般,时刻提醒着自己:
他亦不过是一个怪物,藏在暗夜里的怪物,游走于这冷漠的世界,没有什么是他的念想,他的展望,他的未来。
他叹息着,凝眸看向了面色渐渐煞白,如镀了一层冰霜的玉魄,寒意侵侵,更加的冷寂空茫。
“你以为你对逐心做的这一切,都是爱?你以为你不择手段,伤害他的家人后辈,只为唤醒他一人,便是对他爱得深沉,爱得惊天动地,爱得鬼神同泣?”
他冷哼了声:“你说,若是他真的醒来了,会怎样看你!这样的爱,还是爱吗……”
“你别说了……”
玉魄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紧咬着的嘴唇,咬得泛白,咬得渗血,咬得牙关嘎吱作响。
“你以为我稀罕说呢!”
他别过脸,扭头不再看她,倒是盯着窗外凛冽的阳光,眯了眯眼睛。
“当然,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置喙你们这生死相依的所谓爱情。说到底,我只能算是个局外人,被这什么黑血咒给莫名的牵扯进来。算我自作多情,腆着脸求得你的一丝怜悯与同情。”
他眯瞪着双眼,寂然的轻笑了一声。
“我蓝风冽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世子,这十八年来一直躲在家人的关怀庇护之下,也算是知礼懂事,知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
他凝了凝眸,继续叹然道:“你放心,我不是个痴缠不清之人。找到了你,也算是将自己这半月来有些浑噩的头脑捋清了思绪。不用你再赶我,我自己走便是。”
“蓝风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