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天亮时分到达了位于宣州郊外白沙村的榴花家。
榴花父亲早亡,家中只有母亲和舅舅,她舅舅余盛辉年近四十,曾讨过一个老婆,但是因为他家贫又好赌,输光了所有家当,老婆忍受不了,就跟别人跑了,他从此变成了一个光棍。
前些年,他的姐夫——榴花的父亲去世后,他便搬来与姐姐同住。榴花在厉府做丫环,平时吃穿用度皆出自厉府,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便定期将月钱寄回家,两人靠着这笔钱勉强过活。
“厉小姐?榴花?你们不是在半月庵吗?怎么出来了?”余盛辉看到二人,疑惑地问。
“庵里派我们下山办事,我看好久没回家了,便回来看看。”榴花搪塞到。
榴花将厉水瑶安顿在家中,火速换了个男装,借故上街换盘缠去了。
过了一会儿,余盛辉对榴花母亲说道:“姐姐,我去集市上切两斤肉回来,款待贵客!”
又转向厉水瑶说:“厉小姐,您在这儿稍坐,我去去就来,您也别嫌弃,中午就在我们这儿吃个便饭,我下厨做两个好菜!”
“叨扰了!”厉水瑶感动于他的热情好客,恭敬地说。
余盛辉出去了,厉水瑶看榴花母亲腿脚不方便,便帮她摘菜洗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了不少榴花小时候的趣事。
此时的半月庵中,正酝酿着不小的风波,早起冥想的住持很快便发现了厉水瑶放在蒲团之下的信,她将信从信封中取出,仔细地阅读了起来,看完后,她的面色十分凝重。
信里写到,明礼借下山采购之机,偷食荤腥,违反戒律。不仅如此,她还中饱私囊,一方面从菜贩处收取回扣,另一方面做假账,伪造食材单价和数量,使账上的花销比实际花销大,多余的钱则进了她的荷包。
当然,这件事仅靠她一人是实现不了的,需要有人帮她打掩护,那便是同去的明义和负责交接、管理食材的虞大娘。
明礼每次都会从贪污的钱财中抽取一部分,作为给予她们的封口费,这样,三人便成为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厉水瑶还在信中写清了明礼收藏真实账本的地方。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其中细节,还得从她发现明礼偷食荤腥开始。
半月庵中的尼姑每月都能收到一笔俸钱,但是数量并不多。据厉水瑶所知,明礼的月钱很大一部分都寄回了家中,因为她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要抚养。
那么问题就来了,好兴庄的椒盐鸡十分火爆,供不应求,价格也水涨船高,可不是她一个贫苦的小尼姑随随便便买得起的。
于是,这件事引起了厉水瑶的怀疑,明礼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明礼在帮寺庙采购的过程中获利了。
在一次明礼、明义下山采购时,厉水瑶偷偷溜进了她们房间,想要找到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她用敏锐的眼光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了异常之处,两人房中有一面柜子,上面摆满了书,她们怎么看也不像是喜爱读书之人,有些奇怪!
所以,她走近观察了一番,发现大部分书籍上都落满了灰尘,似乎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只有第二排靠左的两本书封面上留有清晰的手指印,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
于是,她把那两本书抽了出来。可是,经过仔细翻看,她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它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佛经。
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露出的那块墙面上,有一个砖块与周围砖块之间的缝隙偏大,不似其他般严丝合缝,她心念一动,将手指插进缝隙,用劲一拉,那块砖头竟然动了。
找到了,就是这里!她双手用力,将砖块整个抽了出来,砖块之后竟然藏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厉水瑶往里一看,发现有一本册子静静躺在黑暗中。
厉水瑶将它抽了出来,翻看之下才知道是一个账本,里面清楚地记录了明礼每次帮寺里采购食材的真实数量、单价,以及从菜贩处收取的回扣金额。
而在账本的最后,竟然还有她与虞大娘、明义私相授受的记录。
每次采购获利,她都会从中抽两成给明义,抽三成给虞大娘,剩下的一半便装进了她自己的荷包。
有了这个账本,明礼三人的罪行算是板上钉钉了。厉水瑶翻到最近两次采购的页面以及明礼与另外两人私相授受的页面,将相关内容誊抄了下来。
誊抄完毕,便将账本归还原处,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和角度,确定没有人能发现异常才罢休。
她将砖块塞了回去,又将那两本佛经放好,检查完没有任何问题,方退了出去。
她本来只想把这件事捏在手中作为筹码,如果明礼不再招惹她,她便不轻举妄动,可是若明礼贼心不死,她也可以使其万劫不复。
所以,燕窝失窃事件之后,她下定决心,绝不放过几人,便写了这封字斟句酌的信,又附上亲手誊抄的几页账本,向住持揭发她们的罪行。
住持看完信,怒火中烧,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偷偷叫上明清,一同往明礼房间去了。
那时,明礼明义二人不在房中,她们便径直进入房间,在厉水瑶信件的指引下,顺利找到了账本。
白纸黑字,三人就是浑身长嘴,也无从抵赖。毫无疑问,无比严厉的惩罚即将落在她们身上……
午时左右,榴花家里的水用完了,厉水瑶便自告奋勇拿着水桶去村里的水井打水。
现在的她做起家务活来得心应手,这是几个月以前的她根本无法想象的。
她打完水,正拎着水桶往回走,远远便看到榴花舅舅的身影,可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厉水瑶定睛一看,打头的竟然是吴二!
不好!厉水瑶心里一惊,手一软,水桶直接掉在了地上,桶里的水也溅了她一身,此时的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转身便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好在几人离她很远,而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榴花家院子方向,根本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她。
厉水瑶看到几人鬼鬼祟祟赶路的模样便知他们是来抓她的,榴花舅舅说是买肉去了,其实是看出两人是从半月庵逃出来的,便跑去厉府通风报信了。
他去报信,厉府自然不会亏待于他,最起码会给他一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也难怪他会鬼迷心窍。
厉水瑶悄悄穿梭于树丛中,等到确定自己已经出了几人视线,便不顾一切狂奔起来。
她到附近人家偷了一套衣服换上,准备跑到街上去找榴花,同她汇合。
出发前,榴花跟她提过,打算去宣州城南边的福来典当铺兑换银两,于是,厉水瑶径直找了过去。
往返榴花家和福来典当铺的路就这一条,榴花若是从典当铺回来,她们一定能在半路碰上。
可是,厉水瑶一路都没有看见榴花的影子。难道她还在典当铺?
一个时辰之后,厉水瑶终于到了典当铺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榴花并不在里面。她又问了老板,对方说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她有些疑惑,榴花到底去哪儿了?
她打算在附近找找,可是没走多远,便看见余盛辉、吴二带着几个厉府家丁寻她来了。
定是他们到了榴花家,发现她不在,猜到她提前察觉,先一步逃走了,便追了出来。
吴二似乎从人群中辨认出了她的身影,朝她这边来了。
她心想不好,立刻低下头,避着他,快步往鱼肠小巷中走去,希望通过地形摆脱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