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香要上前搀扶姑娘，却听她身后的秋池故意清了清嗓子，吓得她立马定在了原地。

她虽经皇后保释转到了立政殿，但她心里非常清楚，本来一月前姑娘提起的时候，皇后就应该把她捞出来了，硬生生拖到现在，显然是立政殿诸人觉得她苦头还没吃够。

这也难怪，毕竟她原是延嘉殿的人，哪怕有姑娘作保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皇后能不计前嫌助她脱困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她又哪敢在立政殿内侍姑姑面前拿乔作势。

秋池走上前道：“元内人是吧，你先去领衣裳腰牌洗涮干净了再来供役。”

彤香低头称是，担忧地看了眼姑娘，向二人福了福身，绕过她们往宫外走去了。

穆芸筝觉出她们之间奇怪的氛围，突然有一种甜蜜的烦恼，自己这是变成吉祥物了吗？

随姑姑回了主殿，只见一宫的小宫娥手中举着绣品围在姨母身边邀功进献。

穆芸筝见此情景只觉岁月静好，能在这禁宫中偏安一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她上前手指并拢右手在上横于腹前，颔首屈膝福身道：“春杏拜见娘子。”

宋转云见她回来了，忙把绣品还给一众宫娥。她们也识趣，纷纷向姑娘皇后鞠了一礼就退出了主殿。

穆芸筝赶紧合上殿门，走到姨母身边跪坐下来：“姨母，有件事您肯定没有料到，我不光见到了姥爷，还见到了镇疆王，而且从他口中得知，李吴一的确是当年夏意姑姑送出宫的孩子。”

宋转云原在心疼她受了伤，听了这话，唇角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他有没有同你讲这么做的原因？”

穆芸筝摇了摇头，“这倒没有，王爷显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猜出了李吴一的身份。”

宋转云淡淡道：“他肯定以为小辈不会在意对方的生辰八字。”

穆芸筝苦笑了一下，姨母肯定也想不到，这事之所以会这么凑巧，还跟宋家没有女主人有关系。姥爷平日里喜欢惯着她，从前还在家中时，经常会拿一些商贾好友家郎君的谒书给她过目。自从扬州的事后更是不敢轻易给她定亲，原因无他，当初她会偷跑去扬州，就是为了躲避婚事。

宋转云见她发愣，以为是触到了她的伤心事，不由心中酸楚：“芸筝，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等此间事了，你心慕何人姨母会想尽一切办法成全你。”

穆芸筝回过神道：“芸筝哪里都不去，就留在您身边常伴您膝下。”怎么一个个都以为她是恋爱脑？难道是因为她的长相比较具有迷惑性吗？

不过镇疆王能受伤留在长安，可谓是意外之喜。也不枉她又是挨耳光，又是硌到腰的。

只是不知道姨母有什么打算，她很清楚，以宋家的势力，让她来当第二个武则天有点困难。但以镇疆王在军民之间的威望，拥立他为帝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而且古时候父兄身死，妾室妻子由儿子弟弟接手的也不是没有。

可她并不希望姨母沦为天下万民抨击的对象，从始至终，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错的是这个陈旧腐败的封建社会，和变态的家暴渣男。

所以若真能改朝换代，她希望镇疆王能有一丝良知，放过姨母让她回家与姥爷团聚。

至于李吴一，反正他本来就是皇子，就让他当回皇子好了。姨母对他好像也没什么感情。权当是问圣人借种给她情郎生了个儿子。

宋转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丫头过于死心眼了：“姨母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但你一定要放亮眼睛去择夫婿，千万不能像姨母和你阿娘这样。”

听她说起这话，穆芸筝突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原本她一无所知可以毫无负担的应承下来。但如今从姑姑那听来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秘辛往事，她就打定了主意不再让任何人欺负姨母。

她一个弱女子，保护了宋家这么多年，如今该换自己来保护她了。

她收拾好情绪道：“对了，我还把联系张阿翁事同姑姑讲了。听姑姑说张阿翁前两年在罗刹国以画画为生，联系他是没问题的，但姑姑如今受了伤，短时间内应当无法往罗刹国递消息。”

宋转云思索了一阵道：“无妨，姨母会想办法将李子鉴拖在长安。”

穆芸筝点点头，这会儿高度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一身的病痛也开始反噬了，忙扑到皇后怀里告状：“姥爷这一巴掌抽得也太狠了，痛死我了。”

宋转云端着她的下巴看了许久，心疼地直皱眉，忙高声唤来了门外的秋池冬霜。

秋池是知道姑娘受伤了的，但冬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拿着药膏进门的时候被她脸上的巴掌印吓了一跳。

一问才知道是东家动的手，要不是狗皇帝把她们当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姑娘至于挨这一下吗。于是她们又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而甘露殿内，圣人看着呈上案头的黑饼，也不知道放了多久，闻着还有股霉味。

养尊处优的陛下嫌弃地皱眉，命人将饼撬开，为什么要用撬，实在是放太久，饼又小根本难以下手掰开。

等打开里面果不其然藏着一张笺纸，李天钺拿起来打开，上面写了几行字。

严君在上，见字如晤。

儿日夜期盼重归故里奉养膝下，奈何宫门重锁举步艰辛。经年日久，不知欢心滋味。唯望父亲传信子鉴，救儿出这无间炼狱。

瑶渊。

李天钺周身气息骤冷，捏着信笺的手也不住颤抖，在自己身边是无间地狱，还喊李天戟的字喊得这么欢快。可认真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也难怪她会心如死灰。

二十多年不温不火地吊着，也该厌倦了。

可能是被自己说服了，李天钺渐渐平静下来。他道：“点灯。”

项禾看出来圣人心情不佳，也不敢偷瞄那封信笺。听到陛下吩咐赶紧到一旁桌案拿起火镰点灯。

虽然时近黄昏，但还未到掌灯时刻，现在要火估计是烧东西。于是项禾善解人意地为圣人点了灯盏，还拿来了铜盆。

火舌舔舐上笺纸，逐步蚕食吞并，终是化为黑灰，冒出袅袅青烟。

渤海国，龙泉府。

龙泉府外城郭高大的城墙之上，向鹤程看着手中的舆图，眺望远方，雪白的地平线上，能够看到对面契丹部队驻扎的营地。

手下四名偏将肃穆立在一旁，各自心中也都有考量。

这时候城楼口走上来一抹倩影，正是渤海公主，而令人意外的是李吴一也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