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天上午，如月去外公家看望他，依旧是铁将军把门。

她习惯性绕过院墙，从后门进到屋子里，开始做田螺姑娘了。

厨房锅未涮，碗未洗，碗柜中也没有一只干净的碗。那些脏碗一只叠着一只，蟑螂在上面欢呼雀跃，那些脏碗仿佛是它们的游乐场。如月舀了一瓢水倒在碗上，它们像是遇到了从天而降的洪水，开始四处逃窜。

吓走这些小家伙，如月开始洗碗，由于长时间未洗，残留的食物很难洗掉。如月又加了一瓢水，先让它们泡一会吧。

如月走进外公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脏衣服，那些衣服也是循环着在穿的，一堆衣服中，哪件干净穿哪件，其实都是脏的。如月把它们通通放进一个大盆里，先泡了一下，这些衣服如同那些碗一样的难洗，已经结了壳子了，污渍很顽固地吸附在衣领和袖口上。如月心想先烧点热水泡一下，多放点洗衣粉，把污垢泡软了，再用刷子使劲地刷，才能洗干净。

搓好衣服，如月来到河边，河水依旧清澈，只是物是人非。碰见外公隔壁家的女人。

“如月又过来给外公洗衣服啦。”

“嗯，今天放假。就过来收拾一下。”

“如月真不错，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外公肯定又去打麻将了。还不知道中午回不回来呢。要是不回来，你就到我家也吃饭吧。”

“不用啦!我先把衣服洗完。”

如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洗完一大盆衣服，趁着阳光正好，晾晒上去，晚上应该可以干了。如月之前最怕洗父亲的衣服了，那些衣服湿了水，非常的重，夏天的衣服还好，秋冬的衣服真的是提都提不起来。她的手根本无力挤干水，只能把它们从河里捞上来，在石头上压掉一点水。如今洗外公的衣服，也是同样的感觉，特别重。

洗好衣服，她又开始洗碗。仿佛厨房里还有外婆的影子和声音，往日种种欢笑，皆浮在眼前。

“如月，尝一块我刚烧的肉，看看咸不咸。”

如月用手抓起一块就放进嘴里。

“好吃，真好吃！不咸不淡刚刚好！”

“小馋猫，也不洗个手。”

外婆在锅底烧火，如月喜欢跑到外婆身边，依偎在她身旁，特别有安全感，火光照耀着她们的脸，日子温暖而安详。外婆喜欢放一根红薯在烧完的柴火堆里，用余火烤红薯，这样烤的红薯特别香甜，尤其是红薯外面的皮被烤得又香又脆。

如月在慢慢回忆往日与外婆相处的时光，如今想着外公孤苦伶丁地一个人艰难度日，自己也一个人在家中读书，无依无靠。心中不免感慨，父亲一个人在外地，母亲也远走它乡，舅舅也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往日和睦的家庭，如今家中人员都是各奔东西，四分五裂。

正暗自伤心时，如月听见开门声，外公回来了。

外公走进厨房看见如月正在洗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去称点肉回来。”

“外公，不用称肉了。”

“不称，家里没菜了。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外公转身就出门了。

如月洗好碗，擦擦手走到前厅，如今这个房子是舅舅一年前盖的，它是一幢二层洋房。还没有装修，但相比之间的老房子，已经改善了很多，算是有一个很好的居住环境了。如月的外公整日里打麻将，他是真的很喜欢打麻将，也许也只有这个爱好能让他一直活着吧。

外公称了二斤肉回来，如月做了一碗红烧肉。

爷孙二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

“如月，过几天就冬至了，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外婆吧。”

“那天要上课的，不知道老师让不让请假。”

“今年再不去，估计你下年更没有机会了，以后你上学去其他城市，回来更难了。”

“好的，我去。”

外公说话，如月总是觉得有道理的，没法拒绝。

如月提前一天请好假，冬至那日便和外公约在河渡口相见。

一路上，如月都压抑着情绪，一别五年，再相见，已是阴阳两隔。曾经的种种涌上心头。

外婆的坟她也是第一次去看，这么多年，她真的觉得自己很不孝。

那日天气晴朗，如月却无心欣赏山上的风景，外婆葬在她娘家附近，那片山是外公家祖上留下来的，很多已经故去的长者都葬在那里。

外公摆上准备好的三个菜，鸡鱼肉。

“这菜您做的吗?”

“嗯!”

如月心里突然佩服外公了，平时在家也没见他会烧菜，没想到这三个菜烧得有模有样，肯定是用心了。

“我每年都会烧这三个菜，熟能生巧。”

“烧的不错呢。”

“快别说话了，给你外婆磕头。”

外公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挂鞭炮。

只听见鞭炮发出噼里啪啦声，紧接着山谷里想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有别人家放的，也有回音声，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面对眼前那一抔黄土，如月的情绪像鞭炮一样被点着了，刚开始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了，她开始嚎啕大哭。外公一直站在边上吸烟，如月跪在坟前，低头痛哭。她想把这些年的压抑与痛苦通通释放出来，那些无处诉说的痛苦，通通淹没在泪水中，随着鞭炮声渐行渐远。

林间树叶开始飘零，落在如月的身旁，如月感觉那是外婆给她的回应。

那些树叶越积越厚，堆积在树的周围，外婆常说如月是她的根门，如今算是落叶归根了吗？

她开始低声抽噎，泪流满面。

外婆的弟弟过来叫她，让她回去吃饭了。

“如月，人死不能复生，你外婆已经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你今天能来看她，她泉下有知，心里一定很高兴了，你不要太伤心了。”

如月没有理他，依然沉浸在自己伤心地情绪里。

“就让她再呆一下吧。一会我陪他去你家，你们先吃!”

“嗯，那我先下去了。”

”嗯。”

过了很久，如月渐渐平复了伤心的情绪，两眼哭得肿胀。

“我们下去吃饭了，要不然你舅爹爹和舅奶奶等急了。”

“嗯。”

如月想起老子的故事，老子母亲去世时，他痛哭三天，大家都以为他伤心得要死了，纷纷劝他想开点。可三天一过，他开始开怀大吃，蒙头大睡。也许是他看开了，生死不过是人间轮回，活着的人还是要吃喝的，痛苦也是一种情绪，伤心难过完了，坚强的活下去也是对逝者的一种告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