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摇了摇头，但是心中却是被一种莫名开心的情绪塞满，她声音虽然还是有些清冷，可是语调却是柔和了下来:“没有，母后已经很好了。”

尔朱氏便问道:“董嬷嬷呢，可还好？”

提起董嬷嬷，元熙的眸子中带了悲伤的色彩。好久没有人跟她说起过这位长辈，一时间，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雷雨交加的日子，嬷嬷去世的样子。她亲手埋葬的长辈，那时候那种泥土的气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元熙低垂了目光，轻声说道:“她不在了。”

尔朱氏闻言，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毕竟是她当时最亲近的嬷嬷，是她的乳母。虽然十七年不见，可是那份感情终究还是在的。

尔朱氏毕竟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晦明朝暝，感伤过后，很快又缓了过来，她又细细问了元熙这些年的生活。

元熙没有说她在十步阁的的往事，只是说自己离开了嬷嬷后，便苟且偷生，后来进宫做了宫女，最后被高洋看中，直到今天。

元熙讲这些是为了让尔朱氏放心，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刀尖舔血的日子。同时，让尔朱氏知道的太多，对尔朱氏没有什么好处。

尔朱听了这些，缓缓点头，然后又问道:“如今，二公子对你可好？”

元熙听到高洋，有些羞涩的点点头。

尔朱氏看到她这个小女儿姿态万千就知道，高洋对元熙的的确确是真的很好。方才高洋与元熙的互动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尔朱氏满意的点头，然后她又忍不住询问，为什么元熙与高澄还有元善见是什么关系。

元熙只是说，没有任何关系。

她所谋划的这些事，是不可以跟让人说的，即使是她的生母。

可是尔朱氏却是不信，她觉得按照元熙的经历，肯定不是有什么值得那二位利用的。因此，能得到那两位的维护，定然是因为他们都看上了元熙，至于元熙不肯承认，肯定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于是尔朱氏笑着说道:“熙熙，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如果真的是丞相和陛下都喜欢你，这也是一件好事。”

元熙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尔朱氏一定是这样认为的。也不理解，如果自己的女儿明明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妾室，却游走在几个男人之间的事情是真的，她怎么会觉得是一件好事？难道不是斥责自己的女儿不守妇道吗？

“您可能没有看到，的确是皇后娘娘先来找女儿麻烦的，陛下和丞相也只是知道了实情，大公无私罢了。”元熙虽然觉得尔朱氏这个想法实在奇怪，可是还是语气温和的解释了一下。

可是尔朱氏却还是觉得元熙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在她的人生经历中，几次嫁人，只觉得谁有前途就跟着谁再正常不过了。

“熙熙啊，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难道连母后你也要瞒着吗？”尔朱氏坚持这个想法。

准确的说，她是宁愿相信这个想法。

要知道，高澄可是第一权臣，高家掌门人啊，高洋看起来地位很高，可是也不过是因为有高澄的宠信罢了，到底是靠不住的，若是能够靠上高澄这座靠山，日后她们女子三人也能沾上元熙的光。

见元熙没有说话，尔朱氏赶紧又说道:“我是你的母后，怎么会害你呢，母后也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若是被丞相大人看中，对你来说，这也是个大好的机会。”

“母亲。”元熙忽然淡淡说道。

这次，她没有叫母后。

尔朱氏也听出来了这个称呼的变化，有些不明所以，因此就等待着元熙继续说下去。

而元熙终究是一个洞察人心的高手。就算面对的是自己的生母，就算尔朱氏一开始或许真心地关怀让她感动到不知所措，可是在十步阁这些年举步维艰的日子，早就让她变成了一个理性的人。

尔朱氏这样的问话背后所思所想，她很快就明白了。

方才还有些在所谓的母爱中感动的一塌糊涂的心，瞬间就像热碳被泼上了冰水一般，灰死一片。

“母亲，早就不是元家的皇后了，而是高家的妾。”元熙声音凉薄的让人感到寒冷。

只是，这语气中的寒冷，哪里比得上她心里的冷

“熙熙，你想说什么啊？”尔朱氏不知道元熙的气质怎么瞬间就变了，方才明明还十分柔和，可是眼下，却让人觉得有些凌厉。

“所以母亲是想用我的终身大事换来两个异父弟弟在高家能过的更好是吧。”这句话没有反问只有陈述。

“熙熙，这只是一方面。”尔朱氏没想到元熙会这样聪慧，竟然能够看穿她的所思所想，她赶紧补充道:“最主要，也是为了你能够以后衣食无忧。”

“最主要的事情，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元熙毫不客气的直接说道:“您明明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却劝我要去攀丞相那个高枝。我私以为感情这种事情，您是应该明白的，什么衣食无忧都是借口，您的两个儿子才是真正的原因。”

尔朱氏觉得这明明就是一个双赢的打算，不知道为什么元熙却反映如此过激，难道她就不能也为两个弟弟，和她这个艰难的母亲想想吗？她道:“熙熙，母亲在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才希望你能帮帮母亲，你的两个弟弟，如今也快大了，在高家一点地位都没有，日后还不知道如何能聘得好的姑娘，你身为姐姐，就不想帮帮忙吗？”

如果说，方才的元熙是心凉了，眼下的元熙，只觉得眼前这个母亲实在是不可理喻。

在尔朱氏眼中，元熙身为她的女儿理应帮助她，可是在元熙眼中，尔朱氏与她的情谊都比不上故去的嬷嬷。

元熙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尝过太多人情冷暖，她对于最亲近的人爱，要求的很严格。

就是要纯粹，就是要无条件的爱。

尔朱氏生活的不好，她知道，她也想着，待她事成那一日，就把她们母女三人接出来，让她们过得顺心一些。

这是她想主动给与的。

可是尔朱氏却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想到的是她的利用价值。

同样都是她的孩子，尔朱氏想到更多的却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两个儿子。

元熙只觉得好笑。

身为一个孩子，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她承认，她内心觉得，这一切，实在不公平。

明明这份母爱已经缺席了，为什么尔朱氏可以理直气壮的认为她就理所应当的牺牲自己为了两个同母异父，素未谋面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