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表示很震惊。

玉骨也苦笑，“你不走，我又何必受缚。”

少女却很坚定，“不是这样的……你救了我的性命。它们承诺了放过我，就不会再追究我的错误了。现在我是个自由的妖……我只是想陪着你。”

玉骨摇头，他无法理解，“为什么？”

少女双手捏着衣襟，“因为……我感激你。而且，我也无处可去。”

玉骨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也不好把人类的道理与她讲。毕竟她是妖，可能就是无法沟通吧？

想到这里也不再多说，“随你吧。”

少女居然很是雀跃，讷讷道，“我，我叫小桃，恩公你呢？”

“玉骨。”他淡淡地说道。

被押到潇浦的老巢的路上，山愈来愈险峻，树木愈来愈郁密。两个鸟妖逐渐丧失了警惕心，在后面聊起天来。

玉骨听到身畔小桃忽然小声问道，“玉骨恩公，你见过潇浦大人吗？”

“没有。”玉骨简洁地答道。

“如果你见了潇浦大人，你也一定会被震撼的……潇浦大人，他风姿绝世，说是神明也不为过啊。”小桃的声音中满是崇敬。

是吗？还有那样的妖物吗？

小桃接着叹息道，“可是潇浦大人也实在太高不可攀，太过无情了。我不知道潇浦大人为什么要他们抓你……不过，还好，潇浦大人也并不是一个残忍好杀的人……嗯，妖。所以，如果你不违背他的意思的话，他不太可能会杀你的。”

“是吗。”玉骨并不是很有兴趣。

小桃对他的淡然理解为有所依仗，也稍稍踏实了一些。她当然怎么也不会想到，玉骨其实什么后招也没有，只是纯粹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已。

小桃又甜甜地笑道，“玉骨恩公是做什么的呢？”

玉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他只知道自己看着小桃稚气可爱的面庞，脑中却无法自控地浮现出另一个少女的身影。

他记得那天，那个人也是这样，与自己并肩，侧过头，用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望着自己。

虽说十二岁时上山修道，但他出身其实是很好的。各种各样的莺莺燕燕，在父亲身边环绕，口蜜腹剑，追名逐利，他也见得多了。

容貌之美，他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那个人确实是极美的。记得谁说过，“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美到即使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现在和江逾在一起吧……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小桃察觉到玉骨只是在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心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什么不好的念头都涌了上来，一时心乱如麻。

“玉骨恩公，你在想自己的夫人吗？”小桃局促地问道。

夫人？玉骨慌了一下，慌乱道，“我没有夫人。”

小桃只顾听“没有”两个字，也没看到玉骨的窘迫，心中稍安，又扬起甜美的笑容来。

可是没什么用，玉骨还是没在听她说话。

就这样走到了地方。潇浦的老巢……比起说是洞府，都不如说是宫殿更合适一些。大大小小地，坐落在这偏僻的群山的地下。

虽然比不起皇宫，但此等繁华盛景，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妖气升腾的山栾野地之中，委实震撼。进去的时候正是清晨，山雾朦胧，遥遥一望，宛如仙境一般。

刚一进去，就有馨香的风从殿里吹拂了出来。鳞次栉比的纸灯笼悬挂在空中，将殿内照亮得如同白昼。穿着人类的侍女和小厮打扮的妖族，容貌没有不清秀美丽的。店内布置也极尽奢侈华美，连盛着樱桃的金盘子，都用几层上等的蜀锦蜀绣包裹着。

不过，自然与他无关。

来到这里之后，他在牢房里呆了大概两天的时间。

即使在他打坐的时候，周围的妖族们吹捧潇浦的话语还是经常传进他的耳朵里。无非就是那些，惊为天人，无与伦比。

小桃常常给他带来一些食物，找他来说话。

他谢过小桃的好意，心中盘算着该怎么离开。

还没等想出结果来，他有幸看到了潇浦的真容。

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妖群，那画面也确实够动人心魄。

小桃在他身边，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憧憬。

“潇浦大人，潇浦大人回来了！”

宫殿中的妖族奔走相告。小桃也兴奋地跑来唤他。

“现在大家都去看潇浦大人了！玉骨恩公你可以趁着这个时候逃跑了！”小桃掏出她的武器，居然是一把锯子，“等着我把这个栏杆锯成两段！”

玉骨忍俊不禁，“不用那么麻烦。”

玉骨呼了一声口令，他的剑就自动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到他的身边。拔剑出鞘，寒气顿生，一声巨响，将栏杆砍成两段。

“啊，他们会听到的——”小桃慌了一瞬。

“没关系。”玉骨掰开断杆，侧身从牢中钻出来，“你不要跟着我，会连累你。”

可是小桃却根本不听他的，还是跟着他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妖族并没有对牢中的声音过多留意。还是争先恐后地往最里面的宫殿里跑。生怕少看一眼。

“我先来的……”

“这种时候还分什么先来后到？”

它们只顾争抢着这些这些，全然不在乎外物。

究其原因，对于它们而言，那是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跟着人潮去看看吧。

最中间位置的宫殿里，生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高大，雄伟，不知道究竟活了多少年，又见证了多少历史。入目是满眼鲜艳的赤红色，那是它的树干和树枝，难道是被血液浇灌的吗？

明明是树，却毫无斑驳粗糙的感觉，晶莹剔透似是血玉塑成的。而枝桠上簇簇的圆叶之中，盛开着绚烂的金色花朵。像是金箔，太阳的余晖，在树影中摇摇晃晃。

而在这棵树之上，在数不清的灯笼的映照下，那个身影，仍旧比什么都夺目——

最先入目的，是不染任何尘世污垢，能够乘着风，扶摇直上的洁白羽翼。

睥睨众生的，是那比黑夜更深邃，比星海更明焕，丁香色的璀璨双眸。

在永夜的喧豗中，他如同天神般降临到世间，每一片流羽都光芒四射。

他是潇浦。是地下王国的太阳，也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王。

所以，忘情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吧，他会保护他的信徒。

“潇浦大人——”

那个身影的唇角有微不可见的笑意。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赐予你们随意生杀的权力，赐予你们奢靡享乐的生活，赐予你们放纵自己欲望的自由。

凡是他赐予的，没人能够夺走……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个陌生的面孔，满身敌意地闯入他的乐园的是谁？他想起来了，是……交易啊。

玉骨也没想到，潇浦居然对他说话了。

明明只是震惊于群妖的追捧，想着看一眼就走而已。在人群之中，他居然能够敏锐地识别出自己。果然是大妖怪吗？

那声音清冷，高傲，音量不大却响彻整座宫殿。

“你要逃吗，陌生人？”

话音刚落，群妖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嫉恨的、惶恐的、茫然的。

那些眼神，竟浑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神明一般吗……说的就好像他们见过神明一样。不过就是他们想象出来的形象，虚构出来的幻象。他们竟不知真正的神明，并不需要这种外在的浮夸修饰。

真正的神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既是人，也是神。既是个别，也是一般。既是缺憾，也是完整。

真正的伟大美丽往往看起来朴实无华。而内心丑陋的人，却总需要光芒照在他的身上。

无非就是用来掩饰罢了。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就要用常理为潇浦下定论，毕竟他还并不了解这个人，只是一面之缘。

“是。”说谎无用，于是玉骨点头诚实道。

潇浦那紫色的眼眸，只是淡漠地望着他，良久。

“我不能让你走，你要留在这里。”潇浦顿了顿，“不过看你美丽，准你在我的乐园中自由活动吧。”

这是什么意思？玉骨不明所以。

而后他不再被限制自由，如潇浦所说，能够在这座宫殿中行走了。

用两个字来形容这座宫殿的话，那就只有奢靡。物欲横流的生活，纵欲享乐的日子。即使是小桃这样在天门中属于低等级的妖，除了例行的工作之外，也是无休无止的娱乐。

颠倒日夜的日子，黑白也会为之颠倒。

群妖心安理得，可这却是让玉骨受不了的。在大致了解了这里的具体情况之后，他就一直修炼打坐，研究逃走的路线。小桃总是叫他去玩，他也总是拒绝。

谁知道那天，它们居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允许他走了？问它们原因，谁也不知道。

玉骨尽管心中狐疑，但惦记着嘉慕，还是决定立刻动身回衡州。小桃听说，也要跟着他走。他拒绝了很多次，小桃却还是坚持。无奈就随她去了。

而后，玉骨去了范府，得知了嘉慕也确定了主谋的身份，现在正在古墓呢。

准备出门的时候，外面风雨大作。小桃从范家公子手中接过伞，刚要递给玉骨，玉骨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刚才恩公提到嘉慕呢。嘉慕……是谁？”小桃不自觉地问出了声。

“是一位英气的女冠。”范公子答道，“同道长一起来这里除魔的。”

女冠吗？玉骨这么紧张她，她会是那个他眼中的人吗？

小桃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拿着两把伞，默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