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到五台山山脚的路，长得像是人类漫长无趣的一生，莲花背着发臭的死尸步履不停，身后的甜儿放声大哭，口里念叨着“死定了”呀，“早知道就不掺和了”呀，“我的小黑”呀，病恹恹的小男孩儿什么也不说，只是跟着走。

刚到五台山脚下，莲花便放下那尸体，这里和佛图村不同，在神力的庇佑之下花草繁茂，甜儿顿在莲花身后瞪大了眼睛，来不及闭上的嘴巴已经没有哭声和叫喊与咒骂。

这不加修饰的窘迫逗笑了身边的男孩儿，仿佛已经将奶奶去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埋吧，这儿是五台山了，没人来吃了。”莲花躺在松软的土地上长长松了口气，“再也不出去了。”

“这儿就是五台山？”甜儿尖叫起来，“把死人埋在这儿神莲会生气的！怎么能让死人弄脏神莲的地方？”

一旁的男孩儿小鸡啄米似的点起了头表示赞同。

莲花闻闻自己身上的臭味，好笑又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神莲已经被搞臭了，埋吧，我不生气。”

“你这是什么胡话！你在说什么啊！”甜儿试图拖起那具尸体，被男孩儿拉住。

男孩儿正色道：“你在说，你就是神莲？”

甜儿愣了愣，拿出腰间的扇子，打开，看看上面的莲花，再看看眼前的莲花

“她要是神莲，我就是旱魃。”甜儿鄙夷地看一眼莲花，“你是神莲，你变个吃的来我看看？”

莲花看了一眼野草准备暗自发力，她竟感受到了凡人肉躯一般的无力，血液里找不到一丁点游走的力与气，好像自己的骨单单纯纯只是骨，肉仅仅只是肉，而已。

她好像已经真的沦为区区人族，莲花尴笑不出来了：“我说着玩儿的，但我此前见过神莲，她心地善良，不会计较的。”

这下轮到甜儿笑不出来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快要掉出来似的，她道：“你见过神莲？她漂亮吗？”

莲花“嗯”了半天嗯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搪塞道：“等晚点我再和你讲好不好？我们先把老人埋了再说。树上那些个果子应该都是能吃的，你们先摘几个吧，我看能不能抓只兔子来吃。”

她曾见山里再瘦弱不过的鬣狗都能追上兔子，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儿。

“诶，你叫什么啊？”甜儿看着一把窜到树上摘果子的小男孩儿问道。

男孩儿抬起头来：“都叫我小七，因为在家里排第七个。”

“那其他人呢？”甜儿问道。

那男孩又低下头去。

自知问错了问题，甜儿自言自语道：“我去挖个坑吧，好让奶奶安息，能在这儿埋，也是你奶奶的福气了。”

莲花错了，她如今只是个身子骨经不得风吹的肉体，跑不过兔子更逮不住它，本就没吃饭，一折腾更累了。若不是中途甜儿跑来帮忙抓了两只田鼠，晚上根本没得吃。

柴火被烧得啪啪作响，冒出的白烟里有着肉的香气，小女孩儿把头埋进旁边小溪里咕嘟嘟的喝上几大口，又把冒着热油的肉塞得满嘴，好像非得把肚子撑圆不可，小男孩儿拿了一块肉让死去的奶奶握着，擦擦眼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便开始盖土。

莲花饶有趣味的看着滋滋冒油的肉砸吧砸吧嘴：“这比大饼好吃多了。”

五台山第一次沾染上了人间烟火气，莲花擦擦嘴看着感恩戴德的甜儿，又看看虔诚孝顺的小七，恍惚间觉得，佛图村不是人间，这儿才是。

“神莲是五台山顶的一朵莲花，她师父是大名鼎鼎的创世神烛龙”莲花靠在树上一边说，一边闭着眼寻思该怎么编下去。

“你怎么看到的神莲啊？”小七靠在身边问，此刻小男孩儿该有的深情总算是露了出来。

“嗯”莲花看看身上沾满尘土的衣服，“那天我去山上洗澡恰巧碰见神莲也在洗澡”

“神仙也要洗澡的吗？”甜儿望着莲花，一脸你乱说的表情。

“对啊那不然神仙得多臭啊是不是”洗澡池子！莲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诌着，心里全是自己的池子，只要重回池子，自己被封印的力应该会回来。

夜里，甜儿枕在莲花的腿上酣睡，她叽里咕噜的在梦里念叨着小黑，念叨着它肯定被剥皮抽筋大卸八块吃掉了。像是萤火虫丑陋不堪的屁股一般，远方的火光一闪又一闪，莲花半眯着眼，漆黑的夜里，浓烈的烟像是诡秘的魂灵一般，扭曲地摇曳着。

她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只是不知道今晚又是哪个可怜人，莲花悄悄起身，朝着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走去，等她拿回神力，就能回佛图村把兴风作浪的妖孽赶尽杀绝。这次开化不了就下次开化，历练不好就过几百年再历练好了，佛图村的事情不宜再耽搁，再这么烧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是这儿啊”莲花挠挠后脑勺，“怎么不对呢？”

散在额前的发凌乱得有些狼狈，零碎的月光下有个身影在她不知觉中缓缓靠近。

很近了

莲花一个猛回头差点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双桃花眼，眼里映着点点星河。

“是你？”莲花眨眨眼睛，心跳不由加快，此刻她是肉身，他是狐妖，如若是他要杀了她增修为，任杀任剐只能悉听尊便。

“我不会吃了你的。”像是看穿了莲花心中所想，那双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你现在这副身子是找不到池子的，要我带你去吗？”

莲花狐疑地看着他，还来不及回应就被一把揽住腾空而起，从有意识起，她还没有凌空而行过。她第一次觉得月亮离自己那样近，五台山顶的桃花开得上好，夜晚随风而落的花瓣四下飘散，她看着这个抱住自己的人，呼吸有些困难，却并不算太难受。

“你为什么帮我？”莲花问他。

他笑笑说：“可能因为你太笨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侧脸其实有一个小小浅浅的酒窝。

“小孩儿，其实你回池子也没什么用的，现在你的神力完全被封印在识神里了，外力没法打开的，只有你自己能解。”

“噢，你上次问我叫什么，我没有名字，叫我狐狸就行了。”

狐狸落地后将莲花稳稳放下，面前正是自己泡了好几百年的池子，此刻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

“你知道佛图村里的是什么吗？”莲花走进池子里，一潭清水再无其他，看来已经被完全封印起来了。

狐狸坐在池边，望着莲花有些出神：“嗯一个女的。”

莲花的衣服被水打湿，飘在池子里的薄纱更显轻盈。散落的月光碎在水面上，忽闪忽闪，连她自己都有些看呆了。在池子里数百年，却从未发现过五台山的夜晚，是这样美。

“你能帮我吗？”莲花用池水洗了把脸。

“不能。”狐狸的回答很是干脆，“你不历练，封印是不会自己解开的。你还得再回佛图村，既然烛龙说了要你去那儿开化，便是一点后路不留的。”

莲花从池水里站起，湿答答的衣服黏了一身：“我是说，帮我把衣服弄干。”

狐狸一脸嫌弃的别过头，仅是一点，那身衣服便干爽了起来：“你穿着衣服下池子干嘛？”

“上次让我穿衣服的是你，这次让我别穿衣服的还是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儿？”

狐狸又好气又好笑：“我送你回去。”

“这次能走出去吗？我自己有腿。”莲花拍拍腿示意。

那晚的莲花，把胸口加速的跳动和头脑的昏涨归结为“不适”，而这不适正是由一只狐妖引起，她自是不会好好对待他。

“明早回佛图村吧，我会护你周全，你是不会死的。”

若你死了，我要怎样让你心甘情愿将莲心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