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六年，长子程烨十岁，封为魏王，彼时程炜五岁。太子程炜是德宗嫡子，母慧明皇后顾氏，德宗十分疼爱太子，从程炜四岁开始，德宗就请了大儒陈仲深担任太子太傅，可程烨直到十岁，还跟其他官员子女一起在国子监读书，贵妃娘娘心疼程烨，三番四次去求德宗，德宗才勉强同意让翰林院大学士秦襄去宫内教程烨，程烨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很不喜欢，他从来也没指望父亲给他安排的老师会是什么博学之人，可他没想到，这个恩师竟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秦瑶记得第一次见程烨的时候，她只有八岁，被父亲打扮成小书童的模样带进宫去，入宫之前父亲再三教导宫中规矩，说宫中不比翰林院，一时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秦瑶自小聪慧，记这些规矩自然不成问题。她记得父亲说过，贵妃娘娘是德宗原配，娘也是爹的原配，爹对娘十分的好，想来陛下对娘娘也是这样吧，陛下一定是十分看重魏王，才会让爹这样一等一有才华的人家来教他，小秦瑶如是想着。

从入宫开始，皇宫的一切，对小秦瑶来说都是十分新鲜的，她何曾见过这么大这么繁华的地方，从宫门到贵妃娘娘住的紫宸宫要有小半个时辰，她虽记得父亲说，他的弟子，男子当端方，女子当端庄，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再克制也总还是忍不住偷偷东张西望。

从进紫宸宫开始，秦瑶就感觉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从花草树木到屋内陈设，处处透露着一种华贵的凄凉。贵妃娘娘和魏王在书房接见了秦襄父女，秦襄父女按照礼数，十分恭敬的行礼，程烨也如父亲讲的套路，连忙扶起父亲，以示对这位新老师的尊重，秦瑶起身的时候，偷偷瞧了程烨一眼，那人面无表情，语气虽然十分客气礼貌，看起来却并不是很开心。他似乎是感受到了秦瑶的目光，用余光暼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冷的秦瑶哆嗦了好几天。

贵妃娘娘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白色宫装，上面有紫色的花纹，看起来十分端庄，贵妃娘娘看到秦瑶，笑着示意秦瑶过去，她笑的十分端庄美丽，却和母亲的慈祥十分不同，秦瑶走到她面前，她拉过秦瑶的手，似是十分喜欢的摸了摸秦瑶的头，笑着问“几岁了？”

“回贵妃娘娘，八岁。”

“可读过书？都读过什么书？”

“回贵妃娘娘，读了几年书，读过四书五经，前一阵子开始跟爹爹读《史记》。”

贵妃十分赞赏的摸了摸秦瑶的脸，然后对秦襄笑着说“秦学士教导有方，小公子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举止又十分得体，将来定是栋梁之才，阿烨有秦学士教导，本宫也就放心了。”

秦襄冲贵妃娘娘一拜，十分认真的说到“臣才疏学浅，自知不配教导殿下，但既然陛下认命臣来教导殿下，臣一定倾囊相授，不负陛下娘娘和殿下的信任。”

贵妃十分满意的点点头，秦襄却没说完，继续开口道“不过臣不敢欺瞒娘娘，臣带来的并非是犬子，而是小女秦瑶。”

贵妃愣了一下，松开了握着秦瑶的手，皱着眉扫了一眼秦瑶，秦瑶被看的很不舒服，低下了头，整个房间陷入了十分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贵妃娘娘干笑了两声，打破了沉默，她又拉起秦瑶的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端庄的笑脸，对秦襄说道“秦学士果然博学，连爱女都如此优秀，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女子，就应当在闺阁之中好生娇养，若是读书太多，眼界太宽，将来怕是难以安心留在家中，夫家怕是不会乐意。”

秦瑶听的心里十分不悦，十分想同这位娘娘讲讲道理，可是爹爹说过，万万不可顶撞贵妃娘娘和殿下，于是鼓着脸生着闷气，突然她听到爹爹铿锵有力的声音“臣多谢娘娘教诲，只是臣以为女子一生，被礼教律法所约束之处已然太多，若连读书都要被夫家厌弃，那这种婚姻不要也罢，都说娶妻娶贤，一个不读书的女子又能贤惠到何处呢？不懂夫君的志向，爱好，谈吐，眼光只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在臣看来，实在算不得贤妻。旁人如何想，臣管不得，但臣只有阿瑶一个女儿，臣不会把阿瑶困在闺阁，她的人生，还是要交给她自己做主。小女不才，臣不指望小女将来夫家如何显贵，只希望他们不用世俗的枷锁困住阿瑶就好。”

贵妃娘娘被秦襄这么直白的回怼，心中不悦，但是又不好发作，只是瞪了秦瑶一眼，松开了握着秦瑶的手，语气有些尖酸的说“秦学士的女儿怎么教，本宫自是管不得的，只是秦学士日后这些清奇的理论，还是不要教给阿烨为好。”

秦襄没什么表情，也没回答，“母后”程烨开了口“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父皇既然让老师来教儿臣，那老师怎么教，教什么就是老师说了算，儿臣相信老师心中有数，母妃就不要打乱老师的计划了。”

贵妃娘娘先是疑惑的看了一眼程烨，然后叹了口气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如今有了老师，开始嫌弃母妃没有学识了，随便你吧。”说完瞪了秦襄一眼离开了。

小秦瑶看贵妃走了，开始抬起头左顾右盼，程烨的身量并不算矮，他抬着头，看着秦襄，朗声道“老师方才的一番高谈阔论，学生佩服，只是人生在世，被礼教律法世俗眼光，种种枷锁困住，命数已定，非人力能改变，老师又待如何呢？”

“殿下信命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人总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程烨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回答。

“臣以为，东西没落到他人手上之前，都是有可能属于自己的。臣有一心愿，今日说与殿下，臣，想做大周的丞相，臣十八岁入翰林，如今臣已经三十二岁了，却还不得重用，陛下向来不喜臣的观点，几次降职，殿下是否觉得臣不自量力呢？”

程烨眉头紧锁注视着秦襄许久，突然咧开嘴角笑了一下“总有一天，本王会让老师得偿所愿的！”

秦襄也爽朗的笑了起来“殿下的前途，不可限量！”

秦瑶挠着头看着这两个人，这几句话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她鬼使神差的走到程烨身边，仰着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孩，男孩感受到了小秦瑶的目光，低下头看着秦瑶笑了笑，秦瑶总感觉他虽然笑着，目光却没有什么温度，他蹲下来，拉着小秦瑶的手说道“你叫阿瑶是吧，以后只有我们几个的时候，你叫我阿烨就好。”

秦瑶虽不是十分愿意，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他满意的摸了摸秦瑶的头，秦瑶心想，大人啊，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