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酿酒发家的不到十岁的沈巧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在小山村与世无争的日子也分外让人惬意，她最发愁的就是自己的哥哥沈乔。

“哥，你看看你这衣服，破了几十个洞了，咱能不能去裁缝铺裁一件去。”沈巧坐在炕头，捧着一件用千疮百孔来形容都不为过的沈乔的衣服，“这已经不是衣服上有个补丁了，这根本就是补丁缝成的一块布！”

“能穿不就好了。”沈乔很不在意。

“咱家穷也没有穷到这个地步好吧？”沈巧忍着气，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话。

“我懒得去。”沈乔拿起板斧就要出门砍柴。

“站住。”沈巧喝止了沈乔的脚步，跳下了炕，三步两步地到了沈乔的跟前，“快去裁缝铺做件新衣服回来，不然你今天中午没有饭吃，快去。”

说着，就把沈乔手里的板斧夺下，咬着牙费劲地扔在角落里，把他推出了门，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一包银子。

沈乔刚被推出门，就撞见了进院来买酒的秀才，“秀才，你来了。”

秀才早把刚刚两人的动作都看了个全套，嘲笑道，“又被巧儿给赶出来了？”

“嗯。”沈乔晃晃手里的钱袋，“让我去买件新衣服。”

“你这哪里是捡了个妹妹，分明就是捡了个亲娘回来嘛。”秀才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咱们镇子上的姑娘都瞧不下你，也该整饬整饬了。”

沈乔现在这副模样，确实是太过粗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或许已经有二三十岁了，一点也没有个十六岁少年的样子。蓬头垢面，头发里时常伴有虱子，脸上胡子拉碴，挡住了自己大部分的脸，再加上如同补丁缝成的布片一样的衣服。别家姑娘愿意看他一眼都是可怜他。

“走走走。”秀才兴致来了，“我带你去捯饬捯饬。”

“你别拉我。”沈乔躲过秀才的爪子，“我这衣服可经不起你拉扯，一用劲，我就只能赤裸着胳膊去买衣服了。”

“巧妹，我带你哥去捯饬捯饬。”秀才扬声冲着屋里喊。

沈巧探出头，“要是捯饬得好，今天的酒钱就给你免了。”

“好嘞。”就冲着一句话，秀才就动力大增，

不到半天，沈乔就被秀才拉了回来，脸上蒙着一块黑布。

沈巧瞅着宛若千金小姐出门时一样蒙着脸的沈乔，颇为惊讶，“这是怎么了？我就是让你给他买件衣服，不是让你给他脸上动刀的。”

“还不是因为你哥。”秀才的语气半是没好气，半是惊奇，瞥了沈乔一眼。

“你对他做了什么？”沈巧的手指头在秀才和沈乔两人面前来回游弋，冲着秀才说。

“我本来打算让你哥顺便把胡子刮刮，然后把头发梳洗一下，再换件衣服。”

沈巧打量着沈乔除了脸之外的其他地方，头发不再乱蓬蓬的，黑色的头发都规规整整地束了起来，被一个白玉冠固定在头顶，还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

“其他的都不错，脸是怎么回事？”沈巧猜测着，“难道是刮了胡子还不如不刮，更加粗野难看了？”

“不是，妹子，你是咋回事？”一直默不作声的沈乔在一边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你哥之前那样子根本没法看喽？”

“没错。”沈巧还没开口，秀才就抢先发言了，“岂止是没法看，根本让人不忍看啊，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玷污了。”

“老张，你这话就让人伤心了啊。”沈乔抬起掌心拍拍秀才的肩膀，震得秀才一抖。

“秀才哥哥，你姓张啊？”沈巧这才知道秀才姓什么。

“巧妹儿，你才知道我姓张？”秀才很伤心，泫然欲泣，“我开了家帮人代写文章的铺子，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老张写文。”沈巧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秀才心虚一笑，“这不是没注意吗？”

秀才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你看吧？你们兄妹俩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快让我看看我哥变成什么样子了。”沈巧强行扭转话题，在秀才幽怨的目光里揭下黑布，在目光接触到沈乔的那一刻，嘴巴顿时张大了，眼睛也随之变大了。

“哥，你本来的样子跟你第一次见我时候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好吗？”

这哪里还是沈乔。长着一张清俊逼人的脸，从胡子里解放的嘴巴露出原本好看的轮廓，鼻子也呈现出挺直的形态，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如果不是沈乔张嘴破坏气氛，沈巧也许会呆更长时间。

“怎么样？哈哈，我是不是很好看？都让你看呆了。”

一向镇静异于同龄人的沈巧都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这让最近一直懊悔于捡了一个亲娘回来的沈乔精神一振，心情愉悦。

沈巧和秀才同时扯扯嘴角，按住了跳动的太阳穴。

这家伙还真是死性不改。

“沈乔，我给你个建议。”秀才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出去千万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说话，你这张脸带来的众多倾慕的目光就会变成遗憾的目光。”秀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啊？”

“岂止是遗憾，掐死你的心都有了。”沈巧总结得当，跟秀才无奈地对视一眼，“一看你这表情，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人家会遗憾。他们会遗憾，为什么这张帅哥的脸长在了一个傻子的身上。”

“沈巧，我也很遗憾。”沈乔双臂抱胸，“遗憾这张乖巧动人的小脸长在了一个狠心刻薄毒舌的女人身上。”

“你说什么？”沈巧声音变得又高又尖，秀才下意识捂住耳朵。“你说我狠心？我刻薄？我毒舌？”

“我就说你了！怎么着！”沈乔不怕死地挑衅。

“好汉不跟小孩子斗嘴。”秀才挡住沈乔要上前的身子，劝架道。

“我不是小孩子！”沈巧的头高高昂起，“倒是他，这么大人了，还长不大，才是小孩子。”

“你看看，这像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沈乔痛心疾首，“我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什么巫婆变的。”

“我是巫婆？那我到你跟前我图什么？图你胡子拉碴？图你补丁满身，穷得叮当响？还是图你漏雨的像猪圈一样的茅草屋？”

“好啊。沈巧。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了。”沈乔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又被秀才拦住了。

“你们俩别吵了，我想喝口酒，能不能给我倒一下？”

“自己去倒。在我们屋里。”沈巧递给秀才一个瓢，摆手让他走开。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睛里是熊熊烈火，只等着这个碍眼的人走开就要发作。一大一小，一男一女，谁都不让谁。

秀才叹口气，接过瓢走进了屋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固定戏码一定是…

“巧啊，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不行吗？”

“不行，敢说我狠心，敢说我毒舌，我打死你个龟孙儿。”

秀才一边从酒桶里舀出清冽的酒水，一边长叹一口气。沈乔这个人，果然是死性不改，又刚又怂。

刚刚他乖乖进来，也是因为他知道，这场闹剧一定是某个人单方面挨打。

现在，沈乔和沈巧的相处模式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吵架斗嘴，甚至还动手，但比谁都亲。

秀才摇摇头。

怎么能说是老夫老妻呢？这两个人明明就是兄妹，而且沈巧年纪那么小，怎么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呢？但好像也没个好一点的形容词来形容了。

刚刚在大街上，要不是他及时罩了块黑布在沈乔脸上，两个人能不能安全回来，会不会被路边的一众姑娘给围攻致死，也是难说。

真没想到，沈乔原本长得这么风神俊朗。

秀才喝得更起劲了。

门外吵架的声音还是不绝。

“沈巧！你适可而止吧！”

“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你故意的吧！你刚刚还说你自己不是小孩子的！”

“我是不是小孩子，我自己说了算！”

“轻点！别薅头发！”

秀才恍惚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和沈乔一起出去时，一个算命的老头儿故弄玄虚说的那么一番话。

当时，沈乔半是害羞半是渴求地说，“我想求个姻缘。”

那老头子手里连掐带算，还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你的命定之人，出现在两年之后，是一个小姑娘。”

“有多小？”

“比你小个七八岁吧。”

秀才顿时清醒，朝外看了一眼。算来遇见那个老头子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这个沈巧就是比沈乔小八岁。

不会这么巧吧？

那时候他对老头子的鄙夷之情体现得淋漓尽致，“你就骗鬼吧！你看看你这胡子，粘的吧？你刚刚掐算的手法还不如我娴熟呢！你骗谁呢！”

老头子脸色一变，当即就要拔出旁边立着的旗子打他。

两人慌忙逃跑。

“你怎么知道掐算的手法的？”停下来的时候沈乔好奇地问他。

“我跟我邻居一个屠夫学的。”秀才随口说，感受到沈乔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是呵呵一笑，“没钱的时候，以此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