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一如往年，吃晚饭，看春晚，看烟花。

“我出去一趟。”我想起独自待在汲汲堂的雪媚娘，撂下一句话就跑了。

“早去早回！”出门前，就只听到妈的一句叮嘱。

“你都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我爸剔着牙缝间的肉丝，嘟囔着。

“多大人了，管她干什么。”

我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在晚上出了家门。

汲汲堂里黑黢黢的，我掏出知未姐某天心血来潮给我的钥匙，开了汲汲堂的门。

不开灯的没有人的汲汲堂，跟有知未姐在的时候全然不同。

满壁的字画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上面画的人就像要活过来一样；粉白的墙壁从字画的空隙间透出来，在月光下竟发着惨白色的光。

我的身子随着我的心抖了抖，不由得生出后背发凉的感觉。

汲汲堂，果然不是常人可以待下去的地方。

如果说眼前的场景还不能够让我毛骨悚然，那不知何处发出的一声猫叫就足够令人心神一震。

再加上，风声呼啸，打着窗户的玻璃。

我的心不禁再次抖了抖。

“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我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仙名字都念了一遍，“保佑我，保佑我。”

汲汲堂的前厅并没有雪媚娘的踪迹，我到了后院也找不到它。

“媚娘！媚娘啊！我的媚娘！”我放大了音量，却还是得不到回应。

难道这个家伙，出去玩了？

我回想，每次雪媚娘故作高冷，但还是跟我玩得很好。

心里认定了，雪媚娘其实很喜欢玩，只不过是性格偏矜持。

想到这里，我就放弃了寻找雪媚娘的大业，打算打道回府。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忙按住自己乱跳的心脏。

“越疏桐”三个大字，在屏幕上跳动。

“喂。”我颤颤巍巍地接通电话。

“你在哪里？能出来吗？”越疏桐问。

“我在我家隔壁。”我叉着腰，“能倒是能，但是这毕竟是除夕夜，我乱跑不太合适吧。”

“你还记得，我要送你礼物的事情吗？”越疏桐提醒我。

一提到礼物，我突然心动了。

有礼物欸，还是靠我自己辛勤劳动获得的，虽然没有帮上忙，但是不要白不要。

“当然要。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兴冲冲地跑到约定好的地方。

这是难得的赏景佳地。我们这个小镇子，不是个旅游胜地，却也有几个适宜看风景的地方。

地方在一个小山丘，离我家很近，夏天长满了绿色的野草，郁郁葱葱。现在是冬天，花草枯萎，但是前几天下的雪满山满野，好看得很。

“我来了！你要送我什么？”我四下打量，却没有看到除了越疏桐以外的其他什么吸引人眼球的事物，不由得有些怀疑，“你该不会是要送我满山遍野的风景吧。”

这完全是越疏桐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怎么会这么抠门。”越疏桐一副“你太不了解我”的样子。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我才会这样想吧。

“那你要送我什么？”我默默吐槽完毕，问他。

越疏桐看了一眼手表，“再等一会儿。”

我见他看手表，自己也看了一眼。时针转到了八点，分针指在了十一和十二之间。

他默念着数字，我则怪异地打量四周。

看他这副模样，到了九点，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可是这个时节，能有什么大事发生？雪崩？猛兽动乱？还是鲜花盛开？

“陈也奚，想点好的。”越疏桐没好气地跟我说。

“我想什么你都能知道，你会读心术啊？”我还是不放心地四处看看，好在某些灾难发生之前，先拔腿溜掉。

九点快要到了。

越疏桐打了个响指，突然有无数个五颜六色的火箭似的东西从不远处的地方往空中冲，在特地的位置，绽放出烟花。

黑色的天空，烟花不停地炸开，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晚会。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那一刻，只觉得，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

“礼物还不错吧？”他的声音在烟花绽开声里稍微小了一点，但我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这真是你送我的礼物。”我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不是你正好知道有谁要在九点放烟花，来蹭的吧？”

“陈也奚。”他微微有些愠怒。

“我开玩笑的。”我赶忙解释，浇灭他的火气。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跟我并肩看着远处不断绽放的烟花。

“你为什么想起送这么一个礼物？”

“可能是想起一句歌词吧？”

“歌词？”我好奇地问，“那是一句什么歌词？”

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我见他并不想说，也就自觉地不再说话。

烟花，可能是黑色夜空的天使，有着绚烂的色彩和打破寂静的声响，带给人怦然心动的瞬间。

那怦然心动的瞬间，有或者没有，取决于你当时的心情和身边陪伴的人在你心里的位置。

我只能说，这一场烟花，很让我心动。

不管是眼前的烟花美，还是身边的那个人，都很让人心动。

*

为了防止心脏在如此快的跳动中梗塞，我跟他说了再见，独自走回了家。

路过汲汲堂，里面着实有些动静。

我想着莫不是进了贼，就进去看看。

却看到一副毕生难忘的场面。

一只浑身长满白毛的动物在整个前厅乱窜，兴奋地呜呜乱叫。

怎么说呢，像是发春的公猫。

我忘了，我至今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动物。

“雪媚娘？”我不知道发情的动物有没有危险性，没敢贸然上前，站在门口怯怯地说。

白毛动物当场愣住，看到我的那一刻，面上流露出羞愤至死的神色。

整只都钻进了桌子下面，把脸藏在身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尾巴耷拉着。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举起手，“我以为汲汲堂进贼了呢。现在春节快到了，离入春不远了，确实是动物发情的季节。这很正常。要不，你出来，咱俩聊聊？我最近好像也有些类似的症状。”

雪媚娘慢慢地把头伸出来，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真的吗？

“真的，绝对很真。我好像真的有些思春的病症。”我猛地点头。

倒也不是安慰它，而是我发现越疏桐这个人，让我很心动。我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不会轻易动心。我就像一棵铁树，过了几十年也不想开花，可是越疏桐一来，整个事情都不一样了。

我对自己的心跳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才找一只同病相怜的小动物聊聊天。

还记得知未姐的冰箱里有几瓶啤酒，我就走过去取了出来，和雪媚娘坐在靠墙的角落。

“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我开了啤酒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雪媚娘伸出粉色的舌头，看着我，满是期待。

“你也要喝？”我有些诧异，“你能喝吗？别喝醉了。而且你这种小动物喝死了怎么办？”

雪媚娘斜眼看我，对我的话很不满意。

“别看我，我听不懂你们世界的语言。”我虽然看懂了它的表情，还是不明白它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太小看你了？还是你原来没喝过，想试试？”

雪媚娘从角落里拽来一个像助听器一样的东西给我。

“什么啊这是？我不是听不清，我是听不懂啊。”

雪媚娘的爪子指指那个东西，指指我，示意我戴上。

我将信将疑地戴上，就听见它说，“听见了？”

我的眼睛不由得睁大，“这是什么？”

“联系人类与动物的一个助听器，可以让你听清动物的声音。”

我竖起大拇指，“太强了，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它假装失言，用爪子捂住嘴巴，“我忘了你能听见。”

“你这家伙平时没少说我坏话吧？在我听不清你说话的情况下？”

“嗯。”雪媚娘老实地点点头。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佯装要揍它。

“你忘了，你是来跟我诉苦的。”雪媚娘提醒我，顺利地阻止了我打到一半的拳头。

“你能喝酒吗？”我疑惑地问它。

“能。放心。喝不死。”它颇有耐心地跟我说，“喝死也不是你的责任。”

这么一想也对。我就开了另一瓶啤酒给它。

它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酒瓶喝起来。

“媚娘啊。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动物喝啤酒。”

“那你真应该开开眼界。连这都没看过。”雪媚娘鄙夷地看着我。

“嘿！你小子！”我说，“你忘记了是谁把你抱回来的吗？在寒冷的夜晚。”

“我当然记得，你差点就走掉了，要不是我在那里叫个不停。”雪媚娘鄙夷的表情更甚，“抱回去之后，还跟我说，第二天就要把我丢掉。”

我摆摆手，继续喝酒，“往事莫要再提！”

雪媚娘也不再计较，喝酒喝得开心，眼睛微微眯着。

“说吧，你是怎么了？”

雪媚娘问我。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我透过透明的啤酒瓶看着外面天空上的烟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