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把船停下，笑道：“张家口就在这北面，相公们初次来，可以先去看看，谈好生意再回来卸货不迟。”

“这张家口再往北，就是和鞑子们做生意的来远堡。”

“这来远堡依山傍水，建于前朝万历四十一年。小老汉年轻时来这儿，还没有这城堡。那会儿和鞑子们做生意还有点提心吊胆，这来远堡一建，可就彻底安全了。”

少女听到张家口到了，眼前一亮，也顾不得生小老儿满口“鞑子”的气，拉着李天赐道：“我们上去看看！”

李天赐笑道：“好！娘子说了算。”

两人从船上牵下马匹，在河边踏得水花四溅，引得周围忙活的脚夫们惊叫连连。

李厚光连忙道歉，苦笑道：“这野孩子……”

儿子从小就心野，不爱念书，做事也笨笨的，整天只知道跟几个傻小子玩耍。

好在这次出门儿子脑子终于开窍了，彷佛像换了一个人。再加上蒙古姑娘额木格的好身手，是以他们两个小孩出去玩耍，他倒是并不担心。

就是想起那个蒙古小丫头，李厚光不禁双眉微蹙。

这额木格……分明就是蒙古语中奶奶的意思。他虽然没和蒙古人直接打过交道，但对这些称呼还是有些了解的。毕竟大明与蒙古诸部的分争持续了两百多年，民间流传着各种传说。

这小姑娘连名字都不说，真的可信吗？

……

在小丫头的指导下，李天赐的骑术可以说是突飞猛涨。他现在已经可以轻松控制马匹方向和进止。偶尔还能在马上玩几个花哨动作，看的少女也是啧啧称奇。

“你身手还挺灵活的嘛。”

李天赐笑道：“都是娘子教的好。”

少女道：“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话虽如此，但脸上却并无愠怒之情。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驾马绕过集市，来到一座小山头。

远远望去，一个巨大的城堡出现在视野中。

城堡筑石为底，长约二里地，城墙高约十米。西边与城墙相连接，东部与湖泊接壤，筑堤而建造，外环山脉，四周还有戍楼高台各一座。敌人若想通过此堡，那怕是只有从天上飞过来了。

堡内有数百间各色房间、阁楼，空地平台处甚至有人在打牌、踢球。入口处百名蒙古人拖着车、马、驼、羊、毡、毳、布排队等候。明军士兵则是成群结队在街上维持秩序，两侧的街道商贾如炽，好不热闹。

城堡门外更是有大大小小无数个蒙古帐篷，显然来此地交易的蒙古人数量众多。

李天赐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边塞，苍茫的草原一望无际，而雄关巨镇正在脚下。

面对此情此景，一股豪迈之气从胸中迸发而出，忍不住大声呐喊。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李天赐喊出口来只觉得痛快淋漓，天地之间尽皆英雄气。忽然身旁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下两句就是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是吧？你就那么想杀胡人？”

李天赐一时忘情忘记了她，也没料到她居然懂得李白的边塞诗，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道：

“好姐姐……”

少女一言不发，调整马头直冲坡下。李天赐连忙追赶，可惜他骑术虽有进步，但差少女还是远了。眼见少女一骑绝尘，把他远远甩在了后面。

好在山坡下不远处就是百姓居住区，少女骑马直入其中，很快就被路人惊扰，速度慢了下来。前方更是有一堆人在砸锅卖铁，围观了不少老百姓。

这边塞的百姓几乎人人都熟知马性，看见一匹马冲进来也不慌，当下就有几个人上前作势拦截，少女只好停下马来。

李天赐终于追了上来，道：“额木格，你听我解释！”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终究是不好意思说肉麻话。

有人奇道：“额木格？这女娃娃是你奶奶？”

李天赐不知道所以，陪笑道：“她是我的小祖宗。”

那人道：“小两口谈情说爱，来这里干嘛？小心锅里火花爆出来，把你们俊脸儿破相了！”

李天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火炉摆在路旁，几个工匠在吭哧吭哧的砸练某种铁器。不少老百姓手拿各种铁块铁片，在旁边等候。

仔细看他们手中铁物，无不是锈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

“好了！”

工匠一声低吼，周围人群顿时围的更密集了。李天赐伸长了脖子左摇右晃，才透过人群缝隙看见出炉的是什么。

竟然是一口铁锅。

铁锅主人接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喜道：“王大哥真是好手艺，这变废为宝，真是来远一绝！”

工匠昂然道：“那还有假？我这一煅，锃亮全新。但是保管这鞑子用上三个月就得坏，到时候还得偷偷来找老弟接着买。”

“哈哈，那时候鞑子得拿一匹马来，我再卖他！”

“别卖多了，这贩卖铁器给鞑子可是犯法的。”

这“犯法”二字故意加了拖音，显然并不在乎什么法律。

“哈哈哈……”人群中一阵哄笑，又有人拿出手中废铁块，供工匠加工。

少女怒道：“你们这么对待草原上的子民，良心何在？”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大为不满。不少人抬头望来，但见她是个美貌少女，又把脏话咽了回去。

有人哼道：“鞑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哪年卖给我们的不是最差的驽马？这鞑子中每有小马出生，都要拉到山上试力。”

“能一口气爬上山顶的，留给鞑子兵自己骑。爬一半的，用来拉货。根本爬不了山的，才卖给我们中国。”

李天赐心中略微一惊：这明朝人就自称中国了么？

“就是！皮毛卖给我们的也是又贵又差。”另一人附和道。

“我亲大爷就是被鞑子掠去杀了！”

此言一出，更是群情激愤，各家久居边塞，多少都有点血仇，一时间脏话满天飞，骂的越来越不堪入耳，简直是把蒙古人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问候了一边。

李天赐一直悄悄观察着少女，见她此时脸色发青，知道她内心愤怒已极，走过去静静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手心里沁的全是汗水，被李天赐死死握住，挣脱了几下也没挣掉。

她一转头，靠在了李天赐肩膀上，两行清泪不自觉的落在了李天赐肩头。

李天赐默默抱着她上马，把她头抚在怀里面，不让众人看见她流泪的样子。驾着两匹马就往回走。

李天赐已经学会了如何一个人驾驭两匹马，用少女的话说，这是草原上保命战斗的必备技巧。

两人越走越远，少女在他怀中躺了半晌，突然抬起头来，轻声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李天赐低下头，看着她秀丽的脸色泪痕未干，明媚的眼睛中此刻布满血丝，不禁加大了一分怀抱力气。他伸出一只手，用马鞭指着远处雄伟壮丽的来远堡。

“此堡不毁，此山不移，此情必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