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嫣身子一僵。
望着自己衣裳上的那片迅速晕染开的水渍,秀眉紧紧的皱了起来。
“小姐对不起,奴婢罪该万死,还请小姐恕罪,对不起,对不起……”
那侍女瞬间面露惊恐之色,慌乱着上前就用袖子替连嫣擦拭起来。
说话之时,似乎还带了些许哭腔。
连嫣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刚想开口,却听见高座之上又传来了顾夫人淡淡的话语声。
“岁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那顾夫人从首座上高高往下望向连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连嫣忙摇了摇头,据实答道:“回夫人的话,并无大碍,只不过是这侍女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晚辈衣裳上。”
顾夫人闻言佯装怒道:“毛毛躁躁,还不带岁大小姐去更衣!”
那侍女身子一抖,连忙喏喏的应了句“是”。
随即,便低声同连嫣道:“小姐,请跟奴婢来。”
连嫣带着海棠跟上了她的步伐。
不知是不是方才才做错事的缘故,这丫头的显得有些拘束,甚至在走动间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连嫣全程都未开口,看似平淡,实则不动声色的在打量周围的地形。
这里毕竟是右丞相府,一切危险都是未知的。
况且,打从这赏花宴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里的所有都是来者不善。
所以,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有备无患。
这右丞相府里景致优美,设有假山池塘,令人望去,好不惬意。池塘中央还立有一只石蟾蜍,微张的大口中源源不断喷射出新鲜的清水。
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与莲叶互相纠缠,铺陈了池塘的每个角落。
真真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不过,也造价不菲啊。
与右丞相府不同的是,左丞相府就没有那么多“美景”了。
她爹向来不喜铺张,也不喜奢华,一直秉持着朴素即美的原则。
而这些原则,也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岁氏姐妹二人。
所以,当连嫣望见这些陈设时,眉轻皱了皱,但转而想起此处和她家没关系,随即舒了舒眉,释然开来。
那侍女带着连嫣和海棠左转右转,穿过了不知多少处半月牙石形拱门后,终于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侍女低垂着眸子,颤抖着声线,小声道:“这里就是更衣间了,小姐请进。”
连嫣略带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不理解,她有这么可怕吗?这侍女都抖了一路了吧。
但她只是微微颔了颔首,带着海棠进了那间房间。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那侍女居然只是候在门外,并不打算进来。
从里间向那侍女望过去,却觉得有些可怖。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刚好站在了一片树影里,整个人又紧低着头,暗了神色,这样看过去就像她整个人跟那片树影整个都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影子的一部分。
连嫣连忙摇了摇头,将这奇怪的想法赶紧甩出脑外。
这时,海棠也将房门缓缓关上,将那侍女的身影隔在了门外。
一关上门,海棠就向站在门边的连嫣示意了一下,往离门远了些的地方走去。
两人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站定后,确保门外听不到她们的话语声,才敢开口出声。
海棠一面替连嫣更衣,一面脸上布满忧色的说道:“小姐,这个侍女好像有点问题啊。”
连嫣细细回想了一会,赞同了海棠的观点。
“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海棠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唉,小姐,也不知道是哪个奸妄之徒,见不得小姐好,居然谣传出小姐是太子妃最佳人选,这是把小姐当靶子树啊!”
“若不是因为这个谣言,小姐你怎会被这样针对!这都第几次了!但其他人家好在还顾些左相府的名号,但是这右相府是不用顾这些的,顾夫人是其中最明目张胆的!”
说及此处,小丫头瞬间义愤填膺起来,整个人化身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得将那个传谣言的人,烧之而痛快。
她家小姐明明低调的过分,却因为这一谣言就这么整个曝光在众人眼底下。
被人议论,被人针对。
那个人真的太可气了!
连嫣有些好笑的看着因为提到了气愤处,面容有些扭曲的海棠,心中一暖,其实同辈人里,除了她家小妹,也就海棠算的上是她的知心人了。
这个丫头,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两人整理完毕后,便径直推门出去。
由着那侍女带着原路返回,只是不知为何,那侍女却不再在前方带路了,只是默默的跟着连嫣身后,只有在连嫣走错了方向时才出言提醒。
连嫣正觉得有些奇怪,在脑中思索这侍女如此做的用意时,忽的听闻身后一声凌厉的大喊:“小姐,小心!”
接着,她就感觉自己身子猛地被人不可抗之力向左推了一把。
她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她的右侧,
是池塘!
就在她以为她今天就要身沉池塘时,腰间突然一紧,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搂紧了她的腰肢,将她拉了回来。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一道好听的男性嗓音在她耳边突然响起。
这声音想起的同时,她的腰间也一轻。
她还有些惊魂未定,整个人显得有些懵。
整个人有些迷茫的看向那个救了她的公子,像是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这时海棠带了哭腔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响:“小姐!你有没有事啊!我就说那个侍女有问题!她刚刚竟然想把你推进这池塘里,还好有这位公子,不然………”
连嫣闻言,猛然惊醒了过来,脸色一变,连忙追问道:“那侍女呢?!”
“她刚趁乱逃了。”
就在海棠刚想开口,却被连嫣身旁的蓝色锦袍的公子接话道。
闻言,连嫣转头看向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公子道:“方才多谢公子出手搭救,连嫣在此谢过了。还请公子告知名讳,好做报答。”
那锦衣公子闻言挑了挑眉,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报答就不必了,在下也只是举手之劳。刚刚正巧路过,也正好会些拳脚功夫,便顺手救了小姐。不过,名讳,还是可以告诉小姐的。毕竟,在下是很乐意和小姐结交的。”
说至此处,那公子突然正了正神色,郑重开口:“在下闫安南,出自致远侯府,家父致远侯。”
连嫣一怔,原来他就是那个闫世子啊。
闫安南在皇城很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那一副风流长相,还是因为他对女子极其尊重的态度。
据说是遗传了致远侯爷。
致远侯爷和其夫人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坊间一直有传闻,说致远侯爷的夫人其实是风尘女子出身。
但这些传闻,大多是不可考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知小姐府上是?”
兴许是连嫣迟迟没有反应,那闫安南又试探着继续问道。
连嫣闻言,柔了神色,轻声道:“家父岁文瑧。”
闫安南恍然大悟:“原来是岁左丞家的大小姐。幸会幸会。”
“小姐来这右相府,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吧?这右相府里的花倒真开的娇俏。不过,”
闫安南神秘一笑:“这满园娇俏之花也比不过岁小姐的素雅来的让人舒心。”
连嫣微微红了红脸,小声道:“世子过誉了。”
他见此,缓缓摇了摇头,斟酌之下又开了口:“不知小姐是否是要前往赏花宴的宴席?这顾府道路错综复杂,为了防止小姐迷路,由在下送你过去吧。”
连嫣心下略微思索了一番,觉得闫安南的提议是再好不过的了,为了不再在这路途上再出些差错,她便答应了闫安南。
“那连嫣在此先谢过世子了。有劳世子带路了。”
连嫣轻声对着闫安南恭敬道。
闫安南颔了颔首,领着连嫣和海棠朝着赏花宴的宴席中走去。
越走越近后,耳边似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鼓声和琴声互相应和,形成一片乐声之境。
再走进了些许,才发觉那歌声越发清晰了。
仿佛歌犹在耳。
异常清晰。
唱的是:
七十二家酒楼醉一方犬马声色,
遥遥树影婆娑吹荡小桥下船舶,
谁眉间朱砂化烟波桃花映面高台醉卧,
笑骂戏言红尘蒹葭皆凡客,
一卷珠帘撩拨心弦探风月几何,
人间是非苦乐未及清风亦如昨,
说书人指尖绕墨赠故事七分颠簸,
算命先生怎可解字无果,
此番光景公子要往哪去,
何不与我此地凭栏观鱼,
来日戌时赏明月灯窗下皮影戏子,
莫问花名晨鸟朝露共佳期,
那歌声十分悠扬,让人听了有欢快,有悲伤。
这几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连嫣也有些迷茫。
迷茫这歌声,到底想通过这词向外人表达什么。
是述说着什么旁人所不知晓的情谊吗?
她不明白。
她不知为何,迫切的想要见到把这首歌唱的如此欢快又如此悲伤的女子。
只为了解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正当她想的入神,却听到自己身旁之人惊喜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这歌,这词,实在妙哉啊!岁小姐以为呢?”
连嫣闻言有些惊诧的看着闫安南,没想到他居然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世子所言极是,连嫣也觉此曲乃天上之曲,人间鲜少听闻。”
闻言,闫安南赞许的点了点头,嘴角含笑的继续抬脚向着声源之地走去。
“据说,此次赏花宴请来了皇城的第一清妓烟雉,想来方才那歌便是烟雉姑娘所唱吧。”闫安南边带着连嫣和海棠往前又去,边略作思索状向连嫣解释道。
闻言,连嫣有些诧异,但诧异之下,又心觉理所当然。
她轻轻颔了颔首,嘴角微勾,启唇:“听这歌,这烟雉姑娘也是个妙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