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王夫人含泪的双眼终于升起了希望的亮光。

王子扬咧嘴一笑，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自信狂妄的少年。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地答复道：“当然是真的，儿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拍了拍王夫人的背，又扯了些自己在战场上的有趣故事说给她听，这才让王夫人略开怀了些。两人将手中的活儿放到了一边，打算先叙一叙彼此之间的思念之情。

盼到宝贝儿子归来的王夫人自然是高兴的很，绽放出了难得的笑容，嘴上不停问着王子扬，“晚上想吃点什么又”或是“要不要多加几个菜”之类的问题，看来今日是要在厨房大展手脚了。

一旁的王子扬面上虽轻松地应着，但是心里却并没有底。

他在与蒙古军的几次战斗中却是立下了不少战功，但自己日后的前景如何尚未有定数。

一是王家已被圣上厌弃，自己很有可能也会受牵连，二是与王家敌对的势力，诸如瑞阳公主之类，会否对身为王家之后的他进行打压。

压着以上任意一座大山，他的头可能再也抬不起来了。

思及到如雾气般渺茫的前路，王子扬就有些发愁，脑中的思绪也随着躁动地漂浮起来，一圈圈缠得他头壳疼。

王子扬深吸了口气，将他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同腹中的浊气一同吐了出来。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还是乖乖等着襄王殿下回来吧。

然而他这一等，就等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在处理完了整顿兵马、部署剩余驻军的一系列事务后，襄王终于率领着他旗下的铁骑从蒙北一路回到了京都。

路途迢迢风沙漫漫，再加上在战场上所受的伤痛，大多数将士都已身心疲惫，只想回到家喝上一口亲眷们送来的水，然后在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

襄王齐正恩也不例外，在高贵的亲王名号下，他毕竟只是一个血肉铸成的普通人罢了。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歇息，他更渴望得到心里的安宁和平静。

皇上与太后固然是这个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但那冷冰冰的皇宫和死板的规矩总让他觉得不舒服，所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齐正恩独自一人走出了府邸。

胯下是乌黑马儿在奔驰，面上有清凉的疾风拂过，飞扬在空中的衣角和头发让齐正恩感到畅快无比。

就这样行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齐正恩从宽敞的大道驶到了一条还留有许多脚印的泥土小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土狗撒着欢经过。

在路的两侧是低洼的田地，里面种着附近村庄人家赖以为生的粮食。一排排尚未成熟的稻穗在阳光下散发出青涩的光芒，若是能等到一阵大风吹过，还能看到它们如海浪般翻涌的奇观。

这里的自然景致虽好，但齐正恩并没有久留。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附近的一颗树干上一栓，留马儿委屈地在原地呜咽了几声，自顾自地往田地深处走去。

深处是哪里？大约是一个你若是藏在其中、别人就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铺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底下的绿枝叶像是一群拉着手的小朋友，微微地风中摇摆。而位于田野最中心的那个小土丘，便是他心之所安处。

齐正恩蹲下身来，将手中的花束轻轻地放在土丘的前面，这些是他在路边随手摘下的野花，比起专人培养在花盆里的名贵花株，他总觉得地下的人儿更喜欢自然的东西。

二十年前第一次在宫里遇见她的时候，她便和其他的女子不同，不施粉黛于容颜、不戴珠钗于发间，像是山间的精灵一般，纯粹又自然。

正当齐正恩准备将满腹的话语倾吐出来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声，话中的犹疑像要溢出了一般：“王叔？”

齐正恩下意识地将头转了过去，发现瑞阳公主正在他的身后站着，虽然身上的装束比平日素雅了许多，但确实是她没错。

在一瞬的震惊之后，他不由地为此苦笑了一下，普天之下能称呼自己为王叔的女子又有几个呢，他早该反应过来的。

与此同时，瑞阳公主也在暗自在心中思量。

这段时间有许多朝中事务积在她的肩上，使她几乎没有空闲来继续追查有关自己身世的问题，只让几个信得过的手下顺着太医韩子牧这条线索摸下去，看看能否挖出些重要的讯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纵然当年许多人和物都被刻意地抹去了，还是会有一点蛛丝马迹残留下来。

寒雁在太医署打听了一圈，终于从一个姓卫太医口中了解到了一些关于韩子牧的讯息。

据卫太医所说，他本人刚进太医署的时候，韩子牧已升为其中重要的太医丞了。虽然官职的高低往往与年纪成正比，但这条规律在韩子牧身上并不适用，当年他才只有二十六岁。

卫太医在给寒雁讲当年的时候，嘴上还总是感叹，这个少年英才若是没有离开，如今怎么也挣得个“妙手”或“圣手”的名声了罢。

当然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唏嘘被寒雁果断地忽略掉了，她传递给瑞阳公主只有一个关键信息——韩子牧在照顾皇后孕胎的期间，总是往城郊的一个庄子那边跑。

其中的原因现在自然没人知道，然而瑞阳公主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处空白便是揭开她身世之谜的关键，所以她趁着生辰前难得的暇余，来到这个村庄，试着能不能打听到什么陈年旧事。

然而在十多年的时光里，许多人家迁进迁出，从前生活在此处的村民们早已换了好几批了，是以她和两个侍女在这里转了一上午，也没能问出什么。

正当她们准备踏上返程的时候，瑞阳公主眼尖地注意到了在一片油菜花田中的突兀黑点，再探头望了几眼，竟然发现那人的背景与襄王极其相似，而走过去近看，果然没错。

襄王一人偶然地出现在此处，恰恰证明了她的猜想并不是子虚乌有。

当年的真相距她只有一步之遥。

瑞阳公主的眼中浮起了渴求的波涛，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其压了回去。她将指甲掐进了手心，借此保持着寻常的神情和语气，开口问道：“不知王叔在此是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