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梦里人吓到心慌意乱，小柒呀，你愈发出息了。”绥风心平气和的将我数落道。

我吃吃一笑：“受人指责，总是要不甘心的。可你这通指责，实事求是得很，我唯有认下受着的份。服气，服气。”说罢，又鼓起眼睛，露几分少有真情，“你要笑便笑吧，我绝不记仇。”

“同你笑话，不就是同自己笑话？能得个什么好吖？”

绥风举起橙红橙红的袖子，伸手来提壶。壶里凉白开本就不多，我一连吃下两杯，还要倒一杯放在一旁备用，只怕这壶里没几口了。

“我去备点水。”绥风晃了晃后，提壶刚起身，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了。

来者尚未出声，我这鼻子已从空气里漂浮的饭菜香，认出是伍子墨无疑。

绥风又一屁股坐下，故意打趣了几句，伍子墨但有几分放不开，红着脸做了回应。

昨夜，我见到的那盏灯火果然是伍子墨。他在东面林子寻我寻了许久也未寻到，想起小时候，我有过醉宿林子回不来的事，就猜测我睡在了林子里。又回去了。

晨起后，他一早去凤凰树下坐等。正巧看到化作一阵风的我，钻进了绥风这屋，就去后厨弄了这些饭菜。

伍子墨看我眼色俨然成了自小养成的癖习。

他替我做了这么个周到妥帖的安排，却还不敢理直气壮，他这个癖习，怕是再无可改的。

我就不同，晓得了自己的心意，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显得与我关系不大，也波动不到我的情绪。便允了他这番殷勤。

简单吃过几口，味道尚可。

伍子墨坐在我对面，手上那双筷子夹菜夹得比我手里的筷子还要勤快，“这是你爱吃”念念叨叨来回就这一句。

我望了望面前这只越吃越丰盛的碗，终是放下筷子，不吃了。

伍子墨怵了一怵：“不合胃口？这都是你爱吃的。”

我默了默神，与他正经问道：“子墨~”他动情的抖了一抖，眼中呼啦一声，迸出了一簇火焰，烧得我恍然一悟。

自晓得他同三姐情投意合后，我再不曾称他“子墨”。他这个样子，怕是以为我被他这段日子的低三下气所感动，终是愿意原谅他，同他重修旧好罢。

这便是他想多了。我咳了咳，不与他把话讲个清清楚楚，怕是不行的。

“我从前也没问你，你在玉屏过得好吗？师父待你好吗？那些孔雀有没有欺负你这只凤凰？还有我三姐，她陪你陪得辛苦吗？”我道。

伍子墨激动的绞了绞手：“你当真想听？”弱弱问道。

我挺了挺后背：“你若觉得勉强，亦可不说。你是晓得的，我对旁人的事，也就一点点好奇。”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勉强。”伍子墨立刻紧张起来。

这倒是句真话。

绥风那只老狐狸，借着出门去备水，此刻还不见回来。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趁着伍子墨尚有几分犹豫，我起身想要将桌子收拾收拾。伍子墨一愣，赶紧也起了身，同来收拾。两个人收拾到底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都拾掇好了。

我又拿出我的鸳鸯团扇，一边扇一边道：“屋里闷，你我出去走走吧。许久没有同你聊天，怪有几分想念的。”伍子墨一通老激动，我笑笑又道，“等你同我讲了你的事，我也想同你讲讲我的事。”

小时候，尚有些畏惧绥风，就与伍子墨无话不谈，无话不说。最多常的就是沿西面小径边走边说。伍子墨离开已有七万年，我亦有七万年没有同人在这条小径上说说走走了。

乍然一走，已无当年那股子潇洒劲，只觉疲乏不堪。若不是他这个故事讲得尚有几分滋味，我怕一早就折返回凤凰居蒙头大睡了。

玉屏国，我虽未去过，但一早就晓得，那是个只有孔雀的地方，且那些孔雀，皆是些好斗之徒。

瞧瞧娘亲大战爹爹一百回，便可见一斑。

伍子墨从小就有个软趴趴的萌性子，又生了副比女娃娃还要俊俏的好模样，去玉屏拜师学艺，要么受尽宠爱，要么被欺负死。

我听他三言两语就将这一段过往道尽不提，已然猜到，他在玉屏的日子过得当真不好。

伍子墨幽幽纳了口气：“师父就是师父，谈不上好与不好。他待我严厉，我若说不好，那就是不知师恩。可我若说好，那段日子当真是过得很苦。我都不晓得我还能撑多久，不过是撑一日算一日。”

我抿着扇子，隐约听出几丝忧愁，倒不是为伍子墨，乃是想起了北笙。想他说到他在镜湖独自修炼的日子。这忧愁就怎么都挥之不去，便黯然道：“你就这么想做上神？大老远的跑去玉屏学艺？”

伍子墨意有所思的叹了叹：“我哪里是想做上神。”语调很是不对，我斜了一眼过去，他警惕性颇高，晓得失了言，紧忙冲我一笑，“小时候的心思，自己也猜不透。”

我哦了一声，捏着扇子扇了三两下。

伍子墨整段话里，没有提伍小汀半个字，这份刻意，委实没必要。我定了定心思，疑道，“日后你打算留在玉屏还是凤凰山，或者，去凤栖？”

“我，我若说，我若说我想留在凤凰山，你，你会不会，会不会不高兴？”伍子墨忸怩了半响，方将话说完。

我噗嗤一声笑了：“子墨，凤凰山是你的家，你要回家，我岂会不高兴？”伍子墨一扫颓突，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是好看，却还是好看不过北笙。

“那，那我就留在凤凰山。”伍子墨激情满满，我颔首一笑：“绥风会很高兴的。”

正说着，一只蓝翅膀蝴蝶悠哉悠哉的打我眼前飞过，我顿哼了一声，抓着扇子扑了几扑，却只扑了一场空，伍子墨杵在一旁看着，笑得与记忆中的人，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你呢，你会高兴吗？”他巴巴问道。

我扑蝴蝶扑累了，依在一棵桂花树上喘了口气：“我高不高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同三姐高不高兴住下？”伍子墨傻愣愣的不做声，我咳了咳，方又娇羞道，“子墨，我心里有人了，这个人就是北笙。日后，我是要去九霄云天的。”

“你，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伍子墨身子一晃，脸色煞白的踉跄道。

“你错了。”我敛起娇羞，望了一眼停在草丛里的蓝翅膀蝴蝶，“我若不是清楚我心里的人是北笙，我兴许还不肯原谅你。可如今我晓得我瞧上了北笙，我自然就没道理去记恨你不是？子墨，你脑子向来好使，这个道理，你细想细想也就想得通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