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珠莎凝着神，右手食指与拇指相互轻轻揉搓着，缓缓的拔出来最后一根针。

常夫人双手扶着自己的太阳穴，身子倚靠着张嬷嬷徐徐起身，舒着眉头轻笑道：“你平日里总说丹儿那丫头学得更好些，艺更精些，我瞧你是过谦了，要么就是想偷懒，我倒觉得你比丹儿的手法要好上许多。”

说完瞧着站在一旁的丹儿，调侃道：“丹儿听了，可不许生闷气呀！”

丹儿嘴一撅，道：“丹儿肯定是有些伤心来着，我平日里但凡对夫人施针，可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心力。唉，要说差距，约莫是依旧架不住少夫人对您的那份敬爱吧。还有，夫人，您就能保证，您对我们少夫人没有偏爱么？”

陆珠莎眼一嗔，笑骂道：“鬼妮子！”

那边常夫人却被丹儿逗乐了：“哎呦！蕊儿，你娘自小给你日日养在身边的，可是个什么神仙机灵丫头呀！”

“才不呢，我是我们少夫人自己在灵山边捡来的，养了好几年才养活的。”

“灵山？”

陆珠莎含笑点头道：“对！捡回来时就一点点大，差点没养活。”

常夫人凝视着丹儿，抬着眉微微一笑，道：“这倒是巧了，那许副官也是老爷当年在灵山湖边捡来的，现在看来，论身世，倒真真与丹儿是极配了。”

“夫人！”丹儿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夫人！”陆珠莎惊道，沉吟了片刻，“母亲切不可信了那传言，丹儿现下年纪还小……”

常夫人摆了摆手：“蕊儿，我知你向来护犊子，丹儿若是那寻常人家的孩子，现下早该谈婚论嫁了，说不定娃娃都满地跑了呢。你道那是传言，我瞧着，那传言可并非全是妄言。”

陆珠莎抬眼望向丹儿，丹儿低埋着头，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平日里伶牙俐齿的，这会儿却是一句也不辩驳。

常夫人来回打量着主仆二人，抿了抿唇，继续道：“听闻你半月前去瞧了余娘子？”

陆珠莎的视线还放在丹儿身上，此刻被这一问，瞬间拉回神志来，点头道：“是的，母亲。”

“她可还好？”

“嗯，瞧着精神尚可，只是身子骨尚有些纤细，据飘飘说是近期食欲不佳。”

“心情如何？”

陆珠莎凝了凝神，尚未开口，只听见常夫人摆手温和道：“罢了，她的脾性我最是清楚不过，你去她那儿，估计也没几句好话予你。只是她那灵鸟近日不知缘何，在我府里恹恹的，想是思念主人的缘故罢。这余娘子现下正有着身孕啊，凡事你多担待些，她平日里虽刁钻跋扈了些，但她有她的一套本事，锡儿这些年是过于娇宠了些。可是男人么，行军打仗已是最苦最累之事了，回到家来，自然想身心放松些。有些时候，你学着点自是没错，切不可学过头了，你是嫡妻，端的是平衡……”

陆珠莎微低着头，耳朵里全是常夫人的金玉良言，穿过来荡过去……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日自己在忘川河堤岸的礁石处受了伤，嘤嘤的抱着伤口哭泣。

母亲跑来一瞧，气急败坏的指着她的伤口，冷然道：“若是不想再受伤，你要么避开它！要么战胜它！蕊儿，这世间凡能伤你者，皆是你自己允许的；凡能伤你的、让你流血流泪的武器，也都是你自己递出去的！”

她当时觉得，母亲的话跟把冰刀子似的，捅得她又冷又疼。

后来很多年后，她才知道，真正伤人的话语是不会很冷的，它们往往温和平顺，娓娓道来，却是能杀得你片甲不留。

陆珠莎抬起头来，微笑的望着常夫人，一面听一面点着头做沉思状。

只有旁侧的丹儿知道，自家姑娘此刻什么也没听进去。

外面的侍卫通传道：“吕娘子来了！”

丹儿倏地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了门边。

陆珠莎警告的睨了丹儿一眼，丹儿迅速垂下眼睫。

随着门帘的掀动，吕娘子步入殿来，她今日穿得同寻常一般素雅，但是难得有这样鲜明大胆的突破。

因为是夏季，衣裙裁剪得很是轻薄，束胸比寻常衣物略低些，盈盈的锁骨衬得脖颈越发修长。随着走动，底下的襦裙裙边在脚面上轻轻舞动着。

褙子是蝉薄透明的浅灰色，上面大朵大朵的银白刺绣，显得她整个人轻薄又飘逸。

她上前恭敬的向常夫人行了个礼，尔后又对着陆珠莎福了福身子，视线随即转向常夫人，脸上浅浅淡淡的笑着，眉眼柔顺。

吕娘子最出色的便是那双眉眼了，虽不似余娘子那般妖艳，也不似陆珠莎的娇媚，更不同于霜夫人的浓眉大眼，却是清丽出挑极了，细细长长的眼睑一抬，眼波流转，似一朵霜花，清雅孤傲。

常夫人伸手对着吕娘子道：“快快来，到母亲跟前来坐下。瞧瞧今日怎地装束得如此不一般来了。”

常夫人对着吕娘子俨然一副亲母女的情景，丹儿在这边凝了凝神，对着陆珠莎提醒道：“少夫人，您小厨房里可还煨着汤呢？”

“呀！我给忘了！”陆珠莎倏地双目圆睁。

常夫人一瞧她的神情，顿时笑开了：“怎地年纪这般小，还没做母亲呢，记性就这样不好了？快去吧！”

陆珠莎起身福了福身子，笑道：“我今日小厨房里熬的是红参鸽子汤，份量特意备得很足，稍后母亲这边，霜夫人处，吕娘子那儿每处都有份呢！”

吕娘子尚未行谢礼，常夫人抬了抬手，道：“我这儿就算了，你给霜夫人送一盅去，其余都送去吕娘子院里，顺便吩咐阿福叫少将今日回吕娘子院里用餐！蕊儿，你也一并来吧！”

陆珠莎心一动，又福了福身子，低眉道：“母亲，今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后院里还磨着红豆呢，想做些红豆豆腐，得时时盯着，怕耽误了时辰，豆腐做老了就不好吃了。”

常夫人眉开眼笑的瞧着她：“也难怪，锡儿一回府除了余娘子那儿便只愿意上你那儿去，你总琢磨些稀奇古怪的吃食，那孩子又是个嘴馋的。去吧！去吧！”

转过回廊，丹儿撇嘴低呼道：“少夫人！”

“丹儿！”陆珠莎眉眼一扫，轻喝道，“你想是如何？造反么？”

“明明是那吕娘子院里不对劲，我与玲儿都发现了，她怕是要造……”

“闭嘴！回院里再说！”

李妈妈刚出小厨房，就见自家两位姑娘气冲冲的步入院来。

李妈妈眼一眨，瞬间退了回去，谁曾想到底没得逞。

“李妈妈！”那边已然在唤了。

“你守着我小书房的门，不许任何人进来！”陆珠莎叮嘱完就直奔书房里去了。

丹儿委屈巴巴的紧随其后，目光一直求救的瞧向李妈妈，李妈妈抚了抚自己额前的碎发，假装看不见。明明那额际处收拾齐整得很。

陆珠莎端坐在桌前，这间小书房是近日隔出来的，专门用来放置陆珠莎的小玩意儿，常子锡吩咐许副官花了不到两日的功夫便拾掇好了。

丹儿磨磨蹭蹭的进了门，站在桌旁，如同个犯了错的孩子。

“说吧！”

丹儿上前为陆珠莎斟了一盅茶，尔后才嗫嚅道：“一开始是茉莉身边的玲儿觉得不对，她告诉我的，我早发现那吕娘子院里不对劲儿，日日有血腥味……”

陆珠莎一拍桌子，低喝道：“陆丹儿！你是愈发混账起来了么？你明知我在问啥，又与我扯这些在嘴皮子翻了无数遍的不相干的事宜。”

“怎地就不相干了？我与少夫人说了好几次，你都不重视……”

陆珠莎叹了口气，扶额道：“那不是我能操心的事儿，说说你与许副官吧！”

“明明在常府后院，你是少夫人，怎地就不是你操心……”

“陆丹儿！”

丹儿撇了撇嘴，眼眶都红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错了！”

那声“姑娘”已然好几月没说出口来，此刻一出口，陆珠莎跟着喉头一紧，倒是没法再训斥下去了，只道：“起来说吧。”

丹儿倔强的跪在那儿，挺着身子，一字一句的说：“我与许副官本没有任何意思，都怪后院里的那些传闻，于是那一日，那一日深夜去兵临堂送吃食，少将嘱咐他送我回来，便……便……”

“便芳心暗许了？”

丹儿猛摇头，匍匐着身子低声说：“没有！那日他与我说了许多，关于他的身世，还有小时候的一些玩笑话。只是，姑娘，那一夜之后就不一样了，我也想克制的，他说男子娶妻自当娶一人才是，一心一意方才圆满。这些日子他是老遣人往这院里送东西来，或者有时候他自己过来……都是悄无声息的，我以为……我以为这些……”

“你以为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没曾想夫人处都惊动了？”陆珠莎气得将手里的茶杯一扫，茶杯瞬时被拂落至地毯上，翻滚了两圈，毫无声响。

丹儿却是知道她这般已然是气急了，只低头叠着手抵住额并不说话。

“丹儿，你只瞒了你姑娘我！我原本以为自上次你们便没再联络了，不曾想，到越发紧密起来了。”陆珠莎瞧了两眼滚落在地上的杯盏，凝了凝神继续道：“许副官是个最好不过的男子，你若对他有意，证明你眼光极好。你若耐心些，在这待上几十年的时光，我原本也属意要将你托付出去，但是我与少将做主是一回事，你们提前暗中勾搭又是另一回事，落在夫人眼里，就是我陆府出来的姑娘不知检点，我陆珠莎御下不严！”

陆珠莎一句句掷地有声，全敲在了丹儿的心头上，她额头下的地毯被大颗大颗的眼泪浸湿了。

陆珠莎瞧着她耸动的肩膀，轻声说道：“丹儿，这常府后院瞧着一日日风平浪静，妻妾和顺，可是你我皆懂底下的风云诡谲。你也知我自大婚以来，步步小心谨慎，迄今为止我都不敢将自己彻底交付。更何况是你，我怎可将你困到这方天地里来？”

良久，丹儿磕了两个头，抬首望着陆珠莎：“少夫人，丹儿日后定知如何做了！”

她那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瞧着自己，清澈极了，陆珠莎只觉得胸口处密密麻麻的钝痛了起来。

“丹儿，这大半年以来，你们少将除了余娘子那儿便只来我院里，偏生你又是我最亲近的丫头，还被少将那贴身的副官瞧上了，你这是明晃晃的往我头上安那‘独宠专权’的帽子呀！夫人对你我有些怨言，也实属正常不过了。”陆珠莎耐着性子娓娓道来，“我知你有些不满，不满夫人偏颇余娘子。可是丹儿，没有人得了夫君的宠爱，还得去要婆婆的偏爱，这就着实太贪心了些。再说那吕娘子你不是不知，自少女时，就在常夫人院里长大，她偏爱些也是自然。”

“可是，少夫人，明明未出嫁前，夫人说了常夫人极好不过，我瞧这半年来，她日日与你讲规矩，毫无半点温情可言……”

“丹儿！休得胡言！我既嫁入这常府，便自是有我的行事准则，你要做的是将自己做好，不要过于担心我。”

丹儿往前跪行了几步，抱着陆珠莎的大腿，小声道：“姑娘……”

陆珠莎眉一抬。

“过了今日，便只叫少夫人！”丹儿举手道，尔后又抱了回去，“姑娘，你以后若有什么不开心的就骂丹儿吧，丹儿随你骂，保证不会伤心。”

陆珠莎斜眼睨着她：“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胡话！”

“姑娘，我还不知道你么，你今日定是想念咱们夫人了。你也会想回家吧？只是一日日被这规矩束着，哪里都去不了。可是，没关系，你还有我和李妈妈呀。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陆珠莎那双原本凛冽的眉目被这番话一熏染，顿时通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