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听着陆沉似远似近的呼吸声，寒东雪在烦倦里皱紧眉，思绪飘远。

她不喜欢雨天，阴雨的湿冷会让她想起幼年时那浑浊不堪的旧忆。贴着身体湿漉漉的衣裳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还身在颖山，在那儿被欺压、屈辱、任人宰割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这假山暗阁不知花费了主人多少财力落成，即便是外头闷雷阵阵，暗阁里也仅是震了震。

寒东雪耳畔枕着这阵阵闷雷，意识渐渐模糊，竟就这样睡了过去。许是意识溃散，透着浓浓血腥味的湿衣服到了梦中被扩大了无数倍，已经很久被深藏记忆中的颖山出现在了她的脚下。

这次的颖山没有雪，被太阳烤得汗流浃背的寒东雪肌肤刺痛汗流不止，站在耸立在高山上的大殿前俯瞰着宽大校场上的一片淡紫。

周围的闷热让她透不过气，忍不住扯开了紧束的领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前、两鬓发间流下，浸湿了双眼。

她喘息着，从一片模糊的淡紫边缘看清一个瘦小羸弱的背影，正颤抖着双腿扎着马步，后背已湿了一大片。

寒东雪脊背顿时像是被凉意贯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正努力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小人儿，是初到颖山的自己。

那一年，她才八岁，也是那一年，改变了她的一生。

耳边响起了若有似无的叫喊，时而温和柔顺时而嬉笑怒骂，一句一声不停在转换，让仿佛置身瓮中的寒东雪立刻想要逃离。

她害怕颖山，更害怕在颖山的自己。她恨透了颖山，也恨透了那时胆小无助的自己。越是想逃离，缺越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步难挪。

极度恐慌的寒东雪慌忙四处张望，被汗水浸湿的双眼泛红，刺辣辣的泛着疼。她无处闪躲，亲眼看着校场上那个瘦小的自己被人推倒在地，摔在了烫人的地上。

“唔！”

小寒东雪双掌撑地，抿紧着唇角侧头看一眼趾高气扬站在自己面前的紫衣少女，含泪的眼眶里透露出的倔强最终化作隐忍，垂眸看了看自己擦掌渗着血丝的手掌，支撑起瘦弱的身躯，徐徐欲站起身来。

“没用！”

紫衣少女冷着一张俏丽面容，从腰侧取下一条黑白相间的长鞭，“啪”一声在小寒东雪身前甩开。

小寒东雪害怕地偏了偏头，却不想这个动作似是触碰到了紫衣少女的逆鳞，本就不善的面色更显冷峻。

“还敢躲！”

紫衣少女凛冽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校场传到寒东雪的耳边，她逃离不能，选择了最弱的方式，闭上了双目，不想看接下来那条能让人皮开肉绽的鞭子招呼在幼年的自己身上，那种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再次被血淋淋的扒开的痛苦，她至今未忘。

但是，她记忆中那一声痛彻骨髓的哭声并未传来，旧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脚下已被解开束缚的寒东雪睁开眼，眼前早已没了校场跟旧人。

她站在长长廊道，困惑地朝陌生的四周张望，不知身在何处。正当她抬起略变得沉重的脚步要穿越空旷的长廊之时，耳边隐约传来琴声阵阵，若近若远，像是一根隐形的线，吸引着寒东雪的目光，牵引着她穿越长廊，站在了一处院落的圆拱门前，落寞地望向了离自己十步远那座凉亭里抚琴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一袭月牙白衣，及腰的乌黑长发未被束缚随意地披在肩上，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一边温润望着寒东雪，一边拨弄着琴弦，宛如一块无暇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

“师兄……”

寒东雪静静地站在那儿，内心早已经波涛翻涌。她激动得连呼唤都在颤抖，积累多时发泪珠夺眶而出。

少年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修长的指压在琴弦上方，琴声戛然而止。寒东雪看着他站立起身，一步步不缓不急地走下凉亭的台阶朝她而来。她抵制不了心中的狂喜，也掩盖不住内心翻涌的哀伤。

果然，少年尚未走近，一支寒光乍现的利箭从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鲜红的血色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凝结在了他的脸上，他有些错愕，垂眸看了看穿透自己胸膛的利箭，随即望向寒东雪，动了动僵住的笑容像是要告诉寒东雪他不疼，却不知晓笑容早已没了温度。

沉寂已久的伤疤再次上演，寒东雪浑身都在颤抖，痛苦至极愣在原地，待回过神，如梦初醒极力想要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时，身体却被人推了一下。

“醒……”

陆沉对上几乎是即刻就睁开了的双眼，当即楞了楞，随即察觉不对，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很。

似才恢复些许清明的寒东雪目光锐利，皱着眉头拍开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陆沉也未跟她计较，反手就将人从床上强制带起，“有人来了。”

？？？

几乎像是被拖着走的寒东雪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被陆沉半扶着到了一个角落处，接着“咔嗤”一声，墙面被人开启，翻转了一个弧度在陆沉面前展开。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惹事儿，非不听，这下闹出人命了吧！”

来人并不知晓里头有人在，径自走了进来，不想人初进来，就被陆沉一脚踹翻，“唉哟”一声拖着圆润的身体滚到了地上，吃了一鼻子灰尘。

跟在他身后的数名家奴先是一楞，随即“刷”一把围住陆沉两人，怒喊到，“大胆！”

陆沉也不慌，扶着寒东雪立在那儿，双眼紧盯着那颤着一身肉被人扶起的华服男人，皮笑肉不笑。

“我竟不知章大人府上还有这等好地方。”

章？

寒东雪顿时明了过来，看戏似的瞧着章程之油腻腻的五官在看到陆沉后由青变紫的表情，绝对精彩绝伦。

“陆大人？”

章程之很快恢复过来，看看陆沉又看看寒东雪，面上扬起暧昧不明的笑意。“陆大人这是何意？大喜前夕的风流？可不要惹下什么风流债，届时对未来的嫂夫人可不好交代。”

寒东雪扬拳，咬牙切齿就要揍人，“信不信我打掉你的狗牙！”

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陆沉扶着寒东雪护在身后，依然笑容可掬地盯着章程之，“没有章大人有情趣，在府中做了这么个好地方，杀了人也无人晓得。”

此话一出，章程之一改笑意，面目顿时变得杀气浓郁。

“既然如此，陆大人今后就好好在下官的好地方陪着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