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微送,终是给陆长青等人送来了转机。
东海瀛洲乃是当今世上仅存的三大仙山之一,是真正意义上闻名遐迩的仙道世家,门下弟子遍布六界颇具盛名,别说是陆长青此等修道之士了,即便是大街上随手抓来的寻常百姓,也能说出关于瀛洲的三两趣闻。
传说那里不但有上古神祇留下的绝世宝藏,更有数不尽的神芝灵草,荒野里随处可见的蒲公英若长在瀛洲可能就是救命良药,水泽中肆意疯长的水草若长在瀛洲可能就是助人长生的灵丹...
万万年来此等传闻不绝于耳,为求长生想要寻的仙山的凡人也是趋之若鹜,只是陆长青对于此事毫无兴趣,他只想确认这瀛洲仙子是否乃是同道,可否助他脱困。
泛着金光的树枝应声而断,陆长青眼睁睁看着从灿灿金光中跳出个少女来,那少女约莫只有五六七岁的模样,她虽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些,但身子太过矮小再加上刚为人形可能还有点不适,所以行礼行的甚为滑稽。
陆长青方才有些定下来的心又飘了回去,这却然算得上帮手吧,而此时,一颗心飘忽不定的又何止他一人,那对妖族兄妹也在判断少女能否算得上敌手。
场中气氛因着少女变得极为尴尬,少女见状又是毕恭毕敬的作了一揖,“仙姑多虑了,瀛洲不比往日,山上所剩仙草基本都有上古神兽看管,我等小辈最多是心里馋馋,脸上馋一馋都会被父辈丢进穷山恶水接受惩罚,我却然是初为人形,身上也无仙草法宝。”
此间没人问话吧...
听到此话的陆长青一阵哑然,虽说他也没指望少女能帮上什么忙,但此番不问自答,不正是全将底牌亮了出去求着别人来打么?
听到此话的女妖却是一震,少女所答乃是自己心中所想,她莫不是能看出什么吧,女妖二话不说伸出利爪就要去锁少女的喉,而那少女果然提早一步闪到了对侧。
“你果然能看懂人心。”
“仙姑过誉了,我乃是一条枯木蛇,蛇族天生较善观察。”
“好一个天生,好便利的才能。”女妖冷笑一声折身继续锁喉,“照你这意思,神族生来为仙,人族生而为人,我等妖族修炼百年方成人身,苦修万年也无缘成仙,如此世道我竟只能怨自己生的不好?”
女妖摆明在强词夺理,但少女却是涵养极佳,她认真考虑了一下方才回答,“六界之中各有法度,万物之下皆有法则,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罢了,妖族自也有妖族天生的优势在,仙姑无须与他族相较也无须妄自菲薄的。”
“狗屁说辞,我偏要比较你奈我何。”
“......”少女虽能看破人心却多少缺了点眼色,女妖正是愤世嫉俗自然不会爱听什么大道理,她若能在此时说些‘天地不公,大道不义,人神伪善’的话,也不至于被女妖紧逼至此,少女初为人形便要对付千年精怪,着实吃力了些。
陆长青看在眼里适时的站了出来,赤谷危机四伏本就不是能够来去自如的地方,再加上这两只将人神憎恨到骨子里的妖物,要想撤离只能是先拼个你死我活了。
而关于戳人脊梁骨这种事,陆长青可比瀛洲少女在行的多,他清清嗓子朗声道,“修行一道本就是与天争得一线生机,与天相争谈何容易,人族的修也苦,只是我辈当它是偿,而你辈却当它是债,然后用无穷无尽的寿命来妒来恨来荒废,唯独不去好好修炼,是你自己不思进取休要怪上苍不公。”
“巧言令色,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女妖果然一点即着,只是陆长青早有准备长鞭一甩已在数丈开外,而在此时,黑夜里突然现出另一道光,那光略过众人直接斩下了男妖的头颅,他兀自在那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从陆长青等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清光过后,一柄青龙偃月刀稳稳的插进地面约莫半尺深。
怪不得方才女妖会说她对付不了十二人,陆长青一行也才十二个,除开男妖在对付着的陆长青外,场中该有十一人才对。
原来这多出的一人,竟不是女妖算错,而是真有其人,那人恰巧就是陆长青此行要寻的陆老夫人,虞白蔷。
陆长青的心绪当真是一波三折,再看女妖,那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住了一般,她保持着攻击的姿态约莫已有半盏茶的功夫,陆长青迅速调整方向,朝祖母靠近,此时的虞白蔷已然重新昏了过去。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女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却是定格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也不能说完全的无关紧要吧。
那人是她此生最为痛恨之人,也是她哥哥的心上人。
蓬莱琅青。
———
自古仙凡有别,凡人修士即便已臻化境,只要不渡劫就很难见到上仙真容登上仙家胜地,可万万年来,神魔之战频发,无数仙者在战中殒命致使门第凋零,为防止神族最终因繁衍问题无兵可用,当权者颁布法令容神族各部招揽凡家子弟,借助人族之力抵抗魔族侵扰。
人族自也不负众望,这些年来出过不少资质上佳的修士一剑破天顺利飞升,给神族带来了不少新鲜血液,也是因此陆长青才有了蓬莱修行的机缘。
蓬莱仙岛乃是最早被允许接纳凡间修士的门派之一,而琅青便是蓬莱最负盛名的修士之一。
那大约是在五百年前。
蓬莱仙翁开岛以贺出关之喜,他们兄妹二人随一修士误打误撞闯入仙岛,那时的修仙门派已然众多,仙家坐镇的也有不少,但真正有上神坐镇的门派却是少数,除了传闻中的三大仙山,蓬莱仙翁便是最后一人,多少人抱着能够一睹仙容的想法进的仙岛,就有多少人颓然而归。
那是资质平凡的凡人几生几世都无法抵达的高度。
那也是出身不好的妖几个轮回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宴席上,琅青仙子一把月华剑舞的连卯日星君都黯然失色,又岂是他们刚有灵智的妖物能够抵挡的,自那以后月华剑成了凡间修行届的传说,而琅青仙子成了哥哥的传说。
她该如何才能把哥哥救回来呢?
成为她?
或者无限接近于她?
于是,在往后的五百年间,她一边痛恨着那个女人,一边又极度渴望着成为那个女人,但她们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千里,日日煎熬夜夜不寐也换不来任何进展,这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心志,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她终是在泥潭之中寻到了希望之花,再不久,再给她一点点的时间,她便要成功了,可为何,哥哥偏在此时走了?
那个凡人老太婆的血都被她放空了,怎可能还有力气耍那么重的刀,不对,就算她全盛时期也胜不过哥哥,又如何能取哥哥性命!
果然只能是哥哥背叛了她!
同她在一起,就这般痛苦么?
就这般想求死么?
女妖的情绪逐渐失控,存了几百年的冤屈与不甘终于全都落在了琅青的这个徒弟身上,来都来了,那新仇旧恨就一起算了吧。
女妖回过神时,外面已是兵荒马乱,但越是如此她越是得意,什么蓬莱什么瀛洲,在她面前得意全都是自取其辱。
都去死吧,都给我下去陪葬!
陆长青方才趁其不备已然寻回佩剑,并将众人聚到了一起,女妖现出原形后召出一堆大大小小的蜘蛛,这成群结队毒蜘蛛可不比红蝎好对付,他先是命人将带来的各种解药毒粉撒成一个圈,又见起初仍剑对付的那个重物被大小蜘蛛避着走,便扔给李遇撑在头顶谨防蜘蛛往圈里跳,而网下闲着的人则是替伤患治疗。
大家分工合作不久便安定了下来,可女妖终究还是要对付的,陆长青和瀛洲少女当仁不让的站到了女妖面前。
“没想到刚化人形就又要被重新打回去了,此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留个姓名吧,壮士。”少女盯着眼前巨大的蜘蛛跃跃欲试,但说出的话却没有那股冲劲。
“陆长青。”
“哦,你当真是琅青仙子的徒弟?”
“算是吧。”
“那琅青仙子跟我一样,生来便是神女,你知道她为何万万年都升不得一个品阶么?当然我也没有要质疑她的意思,我就是问问看,看传言是否有些夸大其词。”
“......”
“你可能不太懂神女什么意思,我给你解释一下吧,就是我们自打出生就是地仙,而你们要想成为地仙需得历经天劫才行,那女妖虽然讨厌,但众生平等却然只是漂亮话,有些族群生来便是不同的,可你那师父身为神女又修了十万余年却仍是地仙,换做是我的话早就没脸面对瀛洲的父老乡亲了,可她竟然成了我辈楷模,怎么会这样呢?她那么响亮的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
“好了好了,不想说就算了,你好好打,打不过就得死了。”少女说完拔腿就跑。
“你不是神女么?你一个妖怪打不过啊,要我打?”陆长青颇为震惊的看着已然抱上李遇大腿的瀛洲少女,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些非议师父的话,看在她尚且有用的份上也就不与之计较了,可看这情形,她竟是拍屁股走人留自己去对付啊,那他忍辱负重任她编排了那么久作甚!
“大哥,我刚化人形,我术法还没学会呢。”
“你老实交代,为何会在凡间化形。”
“我在瀛洲犯了点错,被神兽给踹下来的。”
“犯的何错,偷吃仙草?”
“你怎会知道。”
陆长青叹息一声,这少女果然好胆色,方才话中的‘脸上馋一馋’定是诡辩,她应是真的去偷了才会被贬下凡间,不过这些已然不重要了,他甩了甩手中的长剑,准备最后一战。
“最后一个问题。”见陆长青不搭理自己后,少女非常郑重的问了他一句。
“什么问题。”
“若是今日真有一死,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我们瀛洲蛇族到底还是有些保命的法子,若有机缘我会替你办了的。”
“既然你能看出他人想法,必定知我心中所想,何需再问。”陆长青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我剑握了又握,若还有什么心愿,他似乎许多年前也这么问过什么人。
少女一愣,随后说了一句,知晓了。
——
风雪交加,那间破旧的小屋坐落在山腰上摇摇欲坠,可奇怪的是山上的积雪无论如何堆积似乎都无法淹没小屋,屋里漆黑一片,只能依据动静来判断是否有人,想来如此恶劣的环境也没有人能住吧。
突听啪的一声,似乎有木屑折断的声音传了出来,可夹杂在呼声大作的风里又让人觉得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