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目之所及,尽是一片黑暗混沌。随着视线逐渐聚焦,一切都迅速清晰起来。只见一片细致入微的紫衫木纹理迎面扑来,程颢甚至能看清其上的每一丝纹理。
再就是催人窒息的腐败空气,还有这一整个阴暗逼仄的空间,他平躺在一个极度狭小的地方,连翻身都做不到,连抬头都无力。
胸腔右侧一片冰凉,炙热感无影无踪,剧痛也毫无痕迹,仿佛之前的一切不过只是幻觉。
周围没有一丝光亮,一片寂静,但奇妙的是,明明是如此黑暗的空间,程颢却连紫衫木板上最细密的纹理也能看清。这是个长度与他身高吻合,宽度与他肩宽吻合,高度不过一英尺的逼仄空间,而他此时正躺在这里面。
“快放我出去啊!”
他竟被活埋在了棺材里!
不对,应该是本来就躺在棺材里的?
刚才那个不应该是复活仪式吗?!
程颢惊慌失措,挥拳向头顶的棺材板打了出去,只听噗的一声,拳头轻易穿透了紫衫木板,陷入一片潮湿泥泞的泥土当中。
程颢拔出拳头,看到凝结成块的泥土顺着洞口簌簌落上自己胸口,有些回不过神来。
还有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迎面扑来。程颢抽动着鼻子,在这毫无光亮的空间中观察胸口上的泥土,黑褐色中带着明显的猩红色彩,当真就是血腥气息。
“杀人凶手郊外埋尸吗?将我鲜血淋漓的尸体装进棺材,再把浸染血水的泥土覆盖上去?”程颢呆了片刻,无暇思考自己为何突然如此强壮,直接连续挥拳打出。
棺材板顿时支离破碎,程颢奋力呐喊,猛地坐起身子,掀起层层凝结的潮湿泥土,竟成功破棺而出了!
一阵清新爽朗的微风扑面而来,湿润温暖,抬头望去,只见月光明媚,令繁密的树林撒上一片华丽的银装。
程颢坐在棺材中,惊疑地望向四周。
此处空气潮湿温暖,树林茂密,草木繁盛,橄榄树和芭蕉葱翠欲滴,一座座古老的石砌悬棺无影无踪,虽然仍是自己的埋尸之地,却已然不是之前的公墓了。
“怎么又把我换了个地方又给埋了?”
程颢思来想去,心想大概是那场神秘仪式之后,自己虽然意外夺舍,但显然没有立刻睁眼。与此同时,那个女巫迁移了棺材的所在地,布置了一个新的现场,而他现在才终于苏醒?
应该就是这样。
确认夺舍,但程颢仔细琢磨原主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艾伦·史密斯究竟是怎么死掉的。全身上下没有伤痕,甚至连不久前在酒吧染上的香水味都没了……
酒吧?
程颢看掏出兜里的手机,屏幕显示此时正是夜里8点钟,日期2月29日。
艾伦·史密斯今年才刚满17岁,法定不可饮酒。但规矩是死人是活,今晚既是3月开学前夕,料想酒保也不会叨扰这位小镇贵族公子哥的兴致吧。完全记不起酒吧里发生了什么,原主的记忆在此断档,现在看看时间,他显然是刚刚死亡就立刻被复活了。
所以他是在酒吧里争风吃醋,被人给一刀捅死了?
“先不管这些了,三更半夜,这可不是待在荒野坟地里的好时候。何况天亮后还要上学,而且还是新学年开学第一天,我现在还不知道离家多远呢。话说,这里究竟是哪……”
程颢已然发现,如此一座茂密葱翠的树林,却没有任何蝉声鸣叫,更毫无鸟雀的踪迹。
唯有浓郁白雾缭绕四周。
坟坑附近白雾浓郁,能见度极低,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摆在附近,造型颇有些奇特。
程颢站了起来,一步迈出了坑里的棺材,向目标走去。
恰在此时,一阵劲风刮起,浓郁的雾气翻腾了起来。
程颢惊讶极了。雾气真仿佛活物似的,盘旋着,螺旋上升,原本笼罩在墓地周围,此时却如龙卷风般升向夜空。转眼间,遮蔽视线的浓郁迷雾消失不见,以程颢的野坟为中心,方圆30英尺的空地都被清空了出来。
五具少女的尸体,环绕墓地摆放,苍白的肢体,搭建成类三角形的支架。她们各自的头颅被摆放在支架最高点上,戴着麋鹿的角和荆棘王冠,合拢的双眼眼角,黑红的血泪殷殷流下……
“嘶……!”程颢惊得连连后退,甚至一步未能踩稳,脚下趔趄,险些跌回棺材里!
与此同时,他更加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并未因这恐怖的景象心悸不已,与这森林一样,他的心脏亦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的心跳哪去了?!”
程颢慌忙用手按上胸口,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确实没有感到跳动……
心脏停摆了!
但与此同时,程颢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心脏似乎变成了另一钟奇异的发动机,催动身体继续运转,并额外提供了一股异力贮存在自己体内。
程颢迅速明了,他能轻松砸破棺材,轰破厚实的土层,以及明明躺在密闭的棺材里,却仍能视极夜犹如白昼,尽是仰赖于这股强大的异力。
更有甚者,他现在甚至能直接看到体内的情况,乃至直接看向那颗停摆了的心脏……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风拂动,白雾散尽,破土而出的碎裂棺材周围,五具少女苍白的尸身,构成一幅奇妙的五角星图案。野草有被焚烧过的迹象,形成一道道极其分明的轨迹,将现场的本质清晰呈现了出来。
逆五芒星,撒旦的标志,至高魔神的象征,源自无垠地狱的永恒凝视。
少女尸身搭建的支架,便是这逆五芒星的五个端点,焦枯的草场绘成线条,将五个端点尽数汇聚到位于中间的坟墓。
程颢抬头,望向夜空,只见一架客机正自西向东而去,另有四架歼击机护卫在侧。尽管距离遥远,但赖于体内奇异的冥冥之力,他的视野忽然不再受到距离限制,看清了那家波音飞机上的特殊标志——空军一号。
这是现代的社会,亦是神秘的社会。
2090年新版《萨卡兰姆》,罗马天神教至高信仰经典,梵蒂冈唯一指定授权商,英纳瑞斯出版社出品。自两年前和女友莉娅一并买下两本新版首印教皇签名珍藏版后,艾伦·史密斯还一次都没翻过。
天神名曰英娜斯,居于至高天堂之上。
恶魔者,天使之对立也,无垠地狱之统治族群,堕落神灵矣;巫师者,圣仆之对立也,恶魔于人世间的爪牙,无生无死矣。
正邪之战,果真是一场永恒的话题,不管艾伦·史密斯刚才在酒吧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使他复活之人的身份,已经彰显无遗——地狱恶魔,男巫女巫,抑或外行的普通魔术修炼者。
与之相对的,则是天堂天使,神父修女,以及同样属于外行的普通神术修炼者。
记忆碎片仍在不断冲刷着程颢的大脑,他现在实地调查有限,只是待在一片树林里,对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手经验,全部来自一个高中少年的所见所闻。但可惜艾伦·史密斯空守着一位天神教信徒女友,却委实对神秘界所知寥寥,真是气煞了程颢。
“不,也不能怪他,就算《天神教箴言报》平均每星期都能报导一两起神父驱魔的新闻,但普通人对神秘界的了解,基本也就这些了。”
诚然如此,维基百科上都写得明明白白,自从1692年塞勒姆女巫审判案后,地狱势力丧失了他们在新大陆夺取统治权的唯一机会,就此陷入沉寂,遁入地下。
与之相对的,自然便是梵蒂冈教廷的繁荣昌盛,尤其他们确实掌握着源自天神的力量。普通民众心悦诚服,因为尽管地狱势力已经沉寂,灵异事件还是时有发生的。
“所以我之所以能复活……还真就是摆明了告诉我,这是人为的吗?”
“但我似乎……并没有离开太远……”
程颢小心绕过少女们的尸堆,向远处稍微走出几步,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片树林不知从何而来。回首望去,是不知有多宽广、白雾弥漫的寂静林地,和脚下被邪恶阵法包围的野坟;向前观望,竟是位于城市中心地带的新奥尔良一号公墓,市属医院庞大的白色楼宇近在咫尺。
树林和公墓衔接恰当,仿佛新奥尔良自古以来便建在一片树林中,且市中心紧挨着茂密的林地。
“所以我现在……回家?”
于是程颢打算撤了。将这片惊悚的巫术现场保存,似乎并不是个理智的举动,但这怎么也轮不到他操心,而且程颢相信,施法者应该考虑到善后工作了。
“能在塞勒姆审判案结束四百年后依然逍遥法外,那个女巫应该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吧。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五个女孩又都是谁……”
少女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龄,都有着惊人的美貌,随便放到哪所中学里,都能担任拉拉队长。这可不是区区一个路易斯安纳能轻易凑齐的,除非始作俑者希望引起民众注意,制造一起特别明显的失踪大案。
程颢没打算为这些女孩报仇,哪怕他怀疑自己现在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他不是圣母,更知道这摊浑水绝不好趟,他只是感到单纯好奇,为了这场复活仪式,那位明显应该就是女巫的金发少女,究竟是从哪收集的祭品?
总之事不宜迟,现在该回家了。天知道这片树林究竟是哪里,别看都是亚热带,也许是南美洲也说不定。既然它现在正好跟新奥尔良连接在一起,这个时候不赶紧走过去,难道还要等黄花菜凉了的吗?
程颢忽然明悟,他此时心境,可不就是已把这里当作家乡了吗?
“也罢,既然都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回顾前世,程颢不禁一声长叹,静默片刻之后,朝向公墓方向迈出步伐。
“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艾伦·史密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