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修瑶也不由着她发懵,不说别的,先把人拉了起来,腊月里天寒,跪下说话的这一会儿估计膝盖也免不得受了寒气,再多跪上一会儿,恐怕也是要落下病根了。
“姐姐信我便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虽算不上真正的君子,但照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应了你,便一定会尽心去办,只要人还在凉州,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找出来。”良修瑶再三保证之后,话音一转,接着道,“不过既算是找到了,告诉他这些事,可归不归京仍然是未知数,相信姐姐对此心中亦有数。”
得了良修瑶几番承诺,尚贵嫔心里那颗七上八下的石头总算落到了实处,破涕为笑,“嗯,妹妹放心,结果如何我心中自有着落,只要为这件事努力过,那么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好。”见她如此心思通透,良修瑶也放下心来。
“这件事恐多有麻烦老侯爷,还请妹妹先代我表达谢意,等侯爷回来京城,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这事儿还真劳烦不着他老人家,我亲自去办了。
当然,这话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只能在心里默道。
此去凉州一行,事关重要,自然不可能告诉任何局外人,与是否信任无关,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多一个人知晓,也就多一份风险,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还会多一份猜忌。
不做解释,良修瑶只得表面敷衍道:“放心便好,姐姐心意我一定带到。”
既然事情解决了,良修瑶也没打算放过这个大饱口福的好机会。
尚贵嫔心情好了,自然也想到了她那点小心思,当即便表示要让良修瑶留在珑悦宫里用晚膳,她亲自下厨。
良修瑶也不客气,毫不推脱,甜笑着便应下了,嘴上还不忘说几句好听的:“近来我真是想死姐姐的手艺了,若不是最近诸多琐事,我早该来看你了。”
尚贵嫔也没让她失望,一双巧手翻覆便做出几道美味佳肴,抵在舌尖上的美味更是将她近日来忙于后宫琐事的疲惫一扫而空。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之后,良修瑶才腾出多余的心思去想顾子书的事情。
应下这件事对她而言似乎并非一件难事,即便没有撞上此次要前去凉州的巧合,只让老侯爷在凉州寻个有名有姓的人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但在这件事恰恰存在着一个未知数让寻人变得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了,这个未知数就是顾子书的身份,或者说是元烨的态度。
这恐怕也是尚贵嫔不直接去求皇帝却转了一圈求到自己这儿来的关键所在了。
没有人胆敢去揣测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者说是不能冒险去试探他在不在意,姚思不敢拿顾子书的项上人头做赌注。
良修瑶不是没想过应下这件事,把自己掺和进去,一旦露馅了,那人问起罪来自己会如何。但她始终觉得元烨不会。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她哪来的自信特别笃定他不会,笃定他不会介意顾子书与尚贵嫔那一段旧情,笃定顾子书若是真的有那真才实学,他反而会很是惜才。
明明他们相识并不久,甚至自入宫以来的数月里他们见面相处的时候屈指可数。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或许很早就认识,看见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就会对他产生某种没来由的信任。
既然事已至此,就不妨赌一把,或许她不会输。
……
今日是宫中一整年里最热闹的一天。
除夕晚宴是很重要的日子,准备相关事宜的宫人们都很是谨慎生怕出了任何差错,上面怪罪下来都是要掉脑袋的。
除夕晚宴这日宫中没有宵禁,三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家眷前来宫中参加宴会,还有各自在封地的王爷也会提前几日赶到京城前来参加晚宴,因此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宴就是变相的招亲大会,只要谁家女儿能在今晚表现出色,那这位小姐的美名定是要在京城中传扬开来的,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若是有幸入了某位尚未娶亲的皇子王爷的眼,更可能直接当场赐婚,成就一桩美谈。
正因如此,此次夜宴除了各种美食佳肴之外,最令良修瑶期待的就是各位朝臣待字闺中的女儿们争奇斗艳了。
尽管良修瑶并没有任何想要在此次晚宴上出风头的意思,但她皇后身份摆在那里,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再同往日一样做一个眼里只有美食的小透明了,她穿不得不上尚衣局耗时数月早已给她备好的繁复厚重的官服,里里外外裹了八层,梳起凌云髻,佩戴满头的珠钗,还有看着就很重的凤冠。
光是从头到尾打扮的功夫,十几个宫女围着,尚且费去了数个时辰,直叫她昏昏欲睡,不过有绿萼在,她也没机会睡着了。
即算是装扮的时候,绿萼那小丫头也没能让她耳根清净,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地担心,不停的嘱咐自家小姐注意行为举止,切勿出了差错,让人取笑了去。
其实也不怪绿萼如此担心她,毕竟往年一直跟着她参加一年一度的晚宴,她如何的无所顾忌可也是有前车之鉴的。
三年前最后一次参加除夕夜宴,因为几个小姐在背后嘲笑武阳侯府嫡女无才无貌,不知礼数被她听到了,自家这位打小无拘无束惯了的小祖宗直接当场掀了对方的桌子,桌上那些吃剩下的汤汁全撒在了暗地里嚼舌根的几人身上,那几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当场就被吓哭了,若不是宋二公子来的及时,恐怕还不止掀桌子这么简单了事。
此事的结果就是先帝将她当众训斥了一顿,并被罚在府中禁足一个月,不过显然这样的惩罚对良修瑶几乎相当于没有,毕竟侯府的院墙她平日里也没少翻了,以后出门不走正门便是了。但也正因为这件事侯府嫡出的大小姐貌比如花,无才无德,无法无天,是个母老虎的谣言也在一夜之间彻底传开了。
与此同时,更戏剧化的是侯府家的庶出二小姐在当晚的宴会上大放异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在宴会上展示的曼妙舞姿令众人眼前一亮,也由此坐实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与当时的“京城第一美人”杨柳儿平分秋色。
也就是从那晚开始,侯府的两个女儿都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是美名一个是恶名罢了。
“小姐如今的身份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看呢,若还像当年那样……”绿萼顿了顿,接着道,“肯定是要被那些谏官弹劾有损国风的,那杨贵妃更是又要跑你跟前来耀武扬威,冷嘲热讽了。”绿萼越说声音越小,口气也越发的委屈了。
之所以如此,只因绿萼一提到杨贵妃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后宫之中,就她一个同良修瑶不对付,又仗着有杨家做靠山,丝毫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在宫里碰巧遇上连理所应当的礼数都没有,若是头天皇帝宿在了她宫中,她更是会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也就自家主子现在脾气好了,由着她胡闹也不计较,但她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去。
“红豆,你速速去找块布来,赶紧把身边这只聒噪的喜鹊的嘴给塞上,吵得我头疼。”听着绿萼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仅不时抖落出自己当年做过的糗事,竟还口不择言说起了不该说的,良修瑶装作生气地扶额,吆喝着站在另一边默不作声的红豆去堵上她的嘴,直想着逗弄她。
“好咧,奴婢这就去。”红豆出声应道。
不过她心知这不过是玩笑话,遂只是应下了在一旁捂嘴偷笑,并未有别的动作。
果然,听两人一唱一和的取笑她,一旁的绿萼就坐不住了,“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取笑我,我不说话便是了,人家才不是聒噪的喜鹊。”绿萼嘴撅得老高,跺着脚委屈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今晚一定会多加注意不出错的,行了吧。”目的达到了,良修瑶又正经道,“在我这说什么都行,出了这道门就要管住这张嘴了。”
“嗯嗯,奴婢明白,以后不说了。”绿萼小声应着,才恍然意识到方才是自己逾越了,更不该提起杨贵妃。
良修瑶瞧着身边两个跟在自己身旁多年的丫鬟,若有所思,虽然绿萼跟在自己身边更久,但心思也更单纯了些,确实不似红豆那般聪慧……
“晚宴什么时候开始?”良修瑶问。
“酉时开始,娘娘。”红豆应道,“还有一个时辰。”
“不过娘娘收拾的差不多了,不能直接到太和殿中,还得先前去昭和殿同陛下一起,按照规矩,帝后需偕同一起到太和殿中,以彰显帝后和睦。”
闻言,良修瑶愣了一愣,才回道:“好。”
帝后是挺和睦的,几天见不上一面的“和睦”。她心道。
虽平时良修瑶并不习惯坐轿辇,但今时不同往日,就这一身行头,也让她没有徒步走去昭和殿的想法,于是自进宫以来良修瑶第二次坐上了轿辇。
与上次略有不同的是这次的轿辇简单了许多,没了那些繁复的装饰,也没有了笼着的那层薄纱,但良修瑶被扶上去抬起来时,还是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成婚那日,也是这般,一身红衣,头上坠着比今日更加繁复沉重的凤冠。
不自主地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一双眉眼,温柔缱绻,站在阶前,看着她。
我在想什么,不要胡思乱想,快些打住!良修瑶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不过脸上浮起的一层淡淡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从坤宁殿到昭和殿有些距离,若是没有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些小插曲,良修瑶还能小憩一会。
看到对面过来的人,良修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四个字,冤家路窄。
不错,她的轿辇就这么巧的撞上了杨柳儿的。
一条路,让一让,很容易便能过得去,但有人偏是不肯让半分。
两边齐齐地停在原地,屹然不动。
良修瑶微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人,妆容精致,衣服华贵,一看就是为今日晚宴费尽心思打扮过的,若按着平时,她本无意与杨柳儿起什么争执,但让无妨。似乎对方也这么以为,在对面等她先让。
可今日她偏偏不想让了。
不为别的,看着杨柳儿身上那一身十分接近正红色的衣裳,良修瑶忽地便升起了计较的心思。
世人皆知,只有明媒正娶的妻才能着正红,妾不可,即便是当今圣上的贵妃也不行。
杨柳儿今日敢穿这身衣服就是活脱脱的司马昭之心。
良修瑶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直到杨柳儿的脸色由晴转阴,逐渐变成铁青色,绞紧了衣袖。
很显然,身份摆在这儿,皇后不想让,要计较,那贵妃只能退避。
两方僵持半晌,最终还是杨柳儿铁青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一旁,一双好看的眼睛含着极大的不甘和怨愤盯着她。
良修瑶唇角微微上扬,悠悠开口:“贵妃世家出身,怎得如此不知礼数?”
杨柳儿闻言更是一惊,自她进宫以来她就从没行过礼,对陛下亦然,都心知肚明的规矩,谁知今日竟被逼着冲这个女人屈膝行礼!
杨柳儿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当即就要发作:“你算什么人,凭什么让本宫给你行礼?!”
果然,是被娇纵惯了,如此一来,就是正中良修瑶下怀。
良修瑶对她的出言不逊也不见怒色,神色依然淡淡,只是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冷意:“就凭本宫是皇后,在你之上,按宫中规矩,你如今便是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理应受罚。”良修瑶冷冷地撇了她一眼,“来人,掌嘴。”
杨柳儿是真没想到良修瑶竟有如此能耐,丝毫不顾及杨家的势力颜面,竟扬言要自己受罚,她怎能受的住这样的羞辱,口不择言:“谁敢!本宫是当今圣上的贵妃,是杨太后的亲侄女,杨丞相的嫡长女,今日若敢伤了本宫一根汗毛,明日就要了你们的项上人头。”
果然,她一番话落,那几个宫人倒真的被震慑住了,站在原地迟迟不敢动作,求助似的看向良修瑶。
“说的好,不愧是杨家的女儿,如此擅长以权压人。”若说别人可能会忌惮杨家,但今日恰好撞到了良修瑶手里,那就不一样了,“今日之事,全由本宫担着,谁若再敢退半步,即刻杖毙。”
话落,几个宫人再不敢犹豫,当即上前一人压住一边肩膀,制住了杨柳儿。她不敢置信地竭力挣扎,但都是徒劳无功,她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胆敢……”
良修瑶没打算理她,一声令下:“掌嘴。”
一巴掌落在了那张娇嫩的脸上,“啪”,清脆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窄道里显得尤为刺耳。
这下,杨柳儿是彻底闭了嘴。
“停。”
良修瑶并没有真的想伤她多少,不过是小惩大诫,敲打一番,挫挫她的锐气,否则总有人将你不愿计较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的退避。
“今日,要么就给本宫行这一礼,要么就接着掌嘴。”良修瑶沉声道。
杨柳儿也的确不是什么和软性子,一巴掌并没有这样轻易让她服软,还是咬紧牙关不肯低头。
良修瑶冷眼瞧着,不再说话,扬了扬手,第二巴掌落下了。
尽管那掌嘴的宫人碍于她的身份,并未敢下狠手,但耐不住她这娇生惯养的身子,两巴掌打下来,嘴角隐隐现出血迹。
这下杨柳儿也彻底清楚了,今天她若是一直不肯低头,那么良修瑶就绝不会放过她。
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还是能想得明白的,杨柳儿扯着生疼的嘴角低声道:“好,臣妾问皇后娘娘安。”
良修瑶勾唇,“放开吧。”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带伤的嘴轻轻阖动,吐出几个字来,杨柳儿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小小的动作打碎了她多年的骄傲。
“好了,妹妹平身吧。”良修瑶一顿,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听本宫一句忠告,今日这件衣裳并不适合妹妹,若是不想陛下台前收到朝臣对贵妃的弹劾,就不要穿着这身衣裳出现在今晚的宴会上。”
杨柳儿站在原地眼里仿佛啐了毒似的死死地盯着良修瑶渐渐远去的背影,咬紧了银牙,暗道:
良修瑶,咱们走着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