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远拍拍床边,示意陆冥坐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怎样才能加入天师协会吗?”
陆冥又不是傻子,说到这个份儿上,当然知道只有成为大毅力者,才能加入天师协会,成为受人敬仰的道士魁首。
但他又不是从小就接受训练的原主,他只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学生,早上起床都困难,哪里来的大毅力?
钟远对他寄予厚望,只可惜所托非人啊!
陆冥一脸的绝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听着钟远交代后事。
“用这个钥匙,把那抽屉打开。”
“哦。”
陆冥把衣柜中一个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笔记。
“这是我用命换来的经验,你好生拿着,一定要成为天师,照顾好小灵以及师弟师妹,振兴我钟家道场。”
钟远祖上一直是道士,从小跟着父母学习装神弄鬼的本事,做着似是而非的生意,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直到灵异复苏,他秉持正道捉鬼驱邪,仿佛生命燃烧起来,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尽管钟远知道早晚会死于鬼物之手,但他仍然甘之如饴,主要原因不是贪恋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仰,也不是他有多高尚的情操。
在他心里,道士就该捉鬼,这是宿命。
他从小就是道士,祖祖辈辈都是道士,捉鬼驱邪天经地义!
一个人用几十年学了一门手艺,那是有感情的,可怜在二十年前,世上没有鬼怪。
钟远想着少年时代,随父亲走南闯北,招摇撞骗,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凶相缓和了几分:
“小冥,你知道我发现真有鬼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陆冥抱着钟远厚厚的一叠笔记,想看又觉得不是时候,只能傻傻的站在床边。
他回想起见到陈婆婆的心情,后怕的回答道:“大脑一片空白,只想跑。”
“跑?”钟远眼中含着泪水,眼神缥缈的回忆道:
“我当时高兴得快疯了,原来我并不是神棍,我没有骗人!我一口气用光了所有本事,甚至连哄小孩儿的骗术都用上了,终于用这柄法剑,镇压了我见到的第一只恶鬼!”
钟远伸开手掌,一道金光闪过,卧室中凭空刮起一股阴风。
法剑悬于空中,仿佛感受到钟远命不久矣,鬼气外泄,阴森可怖。
钟远神色一沉,用尖锐刺耳的声音,恶狠狠的呵斥道:“我还没死呢!”
剑脊篆有符文,顿时金光大盛,熠熠生辉。
虚空中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鬼气在金光的照耀下,发出“滋滋”的声音,片刻后冰消雪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远缓了缓,疲惫的说:
“这本是我爸用废弃木头,为我手工削制的桃木剑,用来行走江湖。后来镇压的鬼怪越多,它就越发不凡。为师以此剑镇压一百只厉鬼的时候,剑身破碎,化实为虚。”
“此剑,为我意念凝聚之物,镇压厉鬼九百七十二,神鬼辟易!”
最初钟远对鬼的认知几乎为零,能误打误撞找到窍门,也是老天保佑。
钟远将法剑交给陆冥,不舍的说:“这剑不是给你的,我死后天师府会派人来取,以免厉鬼脱困,涂炭生灵。”
陆冥没有安慰钟远,他不是原主,对钟远更多是敬佩,并没有什么感情。
“师傅,这法剑最后会去哪儿?”
“蓬莱岛,鬼塔。”
法器为主人意念,不可为他人所用。
主人一旦殒命,法器很快便会破碎,必须放入鬼塔,由千万僧人诵经镇压,消耗鬼怪的阴寿。
道士捉鬼,僧人超度,二者相辅相成,才勉强保天下安宁。
陆冥抚摸着法剑,有些可惜:“它有名字吗?”
“就叫宿命吧。”钟远吊着一口气,完全是在等陆冥苏醒……或者等陆冥去世,然后安排后事。
现在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一口气也用完了。
他油尽灯枯的耷拉着眼皮,气若游丝的说:“小冥,记住四个字。”
陆冥急忙把耳朵贴上去:“嗯,我听着。”
钟远挣扎着拉住陆冥的手,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记住,人比鬼凶!”
钟远脸色苍白如纸,黑气也更加浓郁,身体还微微颤抖。
陆冥知道他不行了,紧紧拉着他的手,身体前倾,重复道:“人比鬼凶,我记住了!”
钟远眼睛开始泛白,口中还在不停呢喃:“在鬼面前,心里再害怕,也不能露怯。你要凶,比鬼还凶,才能保护小灵,保护师弟师妹,保护钟家道场……”
钟远说到这里,突然平静下来,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床上坐起,僵硬的扭过头,用充满死气的眼睛盯着陆冥:
“如果可以,护江城安宁!”
陆冥被这句话震得浑身一抖,仿佛一座大山压下来,呼吸都有些困难。
与此同时,钟远瘦如鸡爪的手滑落,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彻底失去动静。
“师傅,师傅。”陆冥看着双目圆睁、凶恶如鬼的钟远,颤巍巍的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
再探颈动脉,也没有。
这个捉鬼九百七十二只的天师钟远,死了。
他差不多每周捉一只鬼,每次都是意志上的较量,只要稍微松懈……或许这次,就是稍微松懈了一点吧。
他那副死了都叫人吓破胆的凶相,并非天生,而是与厉鬼斗出来的。
钟远觉得,道士就该捉鬼,那是他生命的价值,与高不高尚无关,却不知这恰恰是他高尚的地方。
捉鬼近千只,等于拯救成千上万的家庭。
换个人这么牛逼,早就飘了。
……
钟远去世的消息一公布,江城悲恸,天下哀悼。
三天后,陆冥办理好一切手续,到殡仪馆举办告别会,准备火化钟远尸体。
闻讯赶来送别的民众,堵得街道水泄不通。
钟灵悲痛欲绝,已是泣不成声,没有心情招呼吊唁的群众。
陆冥只好组织道场门徒,联合交警疏通道路,让人们陆续瞻仰仪容,收到的花圈祭品堆得整条街道都是。
江城天师府首席天师钱道诚,亲自前来瞻仰钟远仪容,对钟远的去世异常痛惜:
“钟老去世,江城少了一尊守护神啊。”
陆冥心情沉重的说:“师傅一生斩妖除魔,最后把命也搭上了。他老人家临死前不断嘱咐我,要振兴钟家道场,守护江城安宁。弟子实在是惶恐,还请钱首席指点。”
这几句话说得隐晦,包含了两个意思。
陆冥首先在为钟远邀功。
既然您钱道诚知道钟远功劳,别光说不练啊,起码表示表示吧。
其二是坦白,陆冥已经明白道法为虚妄,以后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天师?
钟远就一句靠大毅力,什么实际的方法都没有,就好比有人告诉你,从二十楼跳下去,靠大毅力能起飞,你是跳不跳?
陆冥心里很慌,他现在道法全失,抱着大毅力去捉鬼,怕是会死得很惨。
钱道诚思忖道:“钟天师对江城的付出,所有人都会铭记。既然你是钟天师钦定传人,我可以暂时不收回钟家道场的资质,给你一年时间。”
普通道士开设的道场,得不到天师府的认证,威望和资源都要逊色很多。
现在钟远去世,钟家道场的认证本该取消。
可以想象,在失去顶梁柱的情况下,外界的资源一旦撤出,钟家道场必将一落千丈。
钱道诚看在钟远的功劳上,决定用一年的时间扶持钟家道场,也就是扶持钟远传人陆冥。
“我并不比你师傅高明,实在无法教导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传人。”
钱道诚注视着陆冥,认真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没人可以在岸上学会游泳。”
陆冥只能苦笑,这是要我直接莽?
他要的不是大道理,只希望钱道诚实际一点,教两个临场小技巧也行。
如果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诗和远方?
陆冥弱小无助,悲催的瑟瑟发抖。
钱道诚管不了那么多,收了钟远的法剑,还有陆冥的法铃,鼓励陆冥几句,很快便离开了。
陆冥本来不想上交自己的法铃,可惜他已经没能力驾驭,如果强行留在身边,等法铃破碎之后,里面镇压的十一只厉鬼,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陆冥愁眉苦脸的送走钱道诚,看着蒙在鼓里的师弟师妹们,感觉有苦说不出。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头把双眼通红的钟灵,一把抱入怀中,温柔的安慰起来。
哎,做师兄,还真是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