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分星野。
很难想象漠邑居然还有如此的所在。
黑白对半分界,黄沙于此止步。
本是黑夜幕布上点缀的荧荧星子在迈过界线之后,便成为天空的主角。视野中可见群星散发着妖异的紫光,连接成深浅不一的层云,将整座夜空浸染出不均匀的紫色。只是那降下的紫光沐浴在身总让人感觉到三分诡异。
此处便为恶龙连接九灵界之处,也是昔日斩龙之地,光影分界,黑白对立,藏于空间褶皱之中。炼气至于虚空境界,身死而能反哺天地,是因应,昔日取之于天地,今日归之于天地,其他道途或走的更远者皆有不同表现,不可一概而论。恶龙自然不属于炼气一途,但同为上位,其身陨之地有类似的表现并不奇怪。
姜离璇此刻立身界线之外,向内望去,广漠无垠,无边无际。
一位缠满亚麻布的流民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此时正撑着一根长寿蟠龙拐佝偻着身子向他挪来。她说着风华雅言,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漠风传入耳中:“少年人,老身不管你是谁或身后站着谁,也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的,现在,立刻马上后退,离开这里。”
“那里不是你们可以招惹的存在,不要再继续犯蠢了。”
“错误的代价是你们无法承受的,也是我们所不愿看到的。”
漠风自四面八方如刀剑无穷无尽刮来,只是这过程中极其玄妙地避开了那位流民,也在姜离璇三丈之外化动为静,归于无声。
风暴的中心静止了。
那位流民见此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意有所动,又开口道:“少年人,你要做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姜离璇俯下身子,右手掬起一捧沙,任其之间漏散。
漠风归于寂静,另有清风徐来。
一时之间,风起八方,雨落天地,清冷的声音响彻在流民耳中。
“吾只问一次,漠邑的琼瑶在哪里?”
琼瑶是一邑掌管薪火的关键,一般交由邑行保管。当年漠邑琼瑶掌控者是嫌辰,但第二次血水之战结束后不久其人便出走海域,而琼瑶他是带不走的,因为琼瑶不能离开归属地。以流民在漠邑的地头蛇身份,就算琼瑶不在他们手中,他们也必然知道。
“你,”那似是长老身份的流民此刻慌了神。“你想要杀掉祂,不,这不可以。”
祂在风华雅言中并不存在,准确来说,那是由后来演变加入的外来字,很少有人会用到,在长老的诉说中很是突兀。这位长老的表现并不正常,但姜离璇早就不在意了,他只是由着心里一个念头的驱使才来此的,本就不欲强为,于是继续道:“吾想要见他或是祂一面,根据实际情形采取相应的举措。”
长老沉默了,但并不平静,从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正在做着剧烈的挣扎。
良久,她像是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近乎虚脱地说道:“老身确实知道琼瑶所在,但不会告诉你,很抱歉,我们选择了拒绝。”
说完这话的她一样子放松了许多,连身子骨都肉眼可见的略微直挺了起来。
姜离璇对于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端详着手心漏下的沙子,轻轻说道:“留予君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姜离璇的话,长老先是一愣,随后很快理解到,在沙子漏尽之前便是她可以考虑的所有时间。这意味着,在最后时间来临之前,哪怕她改变决定也是可行的。
只是,这却让她好不容易平静地内心再次起了挣扎,微雨滋在身上哪怕隔着亚麻布本无感觉也起了丝凉意。
“我,老身……”
姜离璇手中的沙终是漏尽了,风雨随之而停,他回过头看了那片黑白光影一眼,随之转身离开。龙清岷曾经对他说过,何必如此,这天下事你管不过来的,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当时他回答的是,只是承诺而已。龙清岷随口回到,后来便是习惯了。
当枷锁放下,姜离璇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不习惯了,但也只是不习惯,所以他选择离开。正如他一开始不答应巫罗一样,吾辈修道,修的是道,而非是生,只是于此事上,他的敌人只是自己而已。
无论如何选择,都不该违背自己的心,这样走出的才是自己的道。打破枷锁的过程也是打碎自我的过程,那个被承诺所枷锁的过去的自我。
路过长老之时,她似是抬起了手,但终是落了下去。
一声抱歉,咽在喉间。
也许要留待以后,说与因今日之决定而受到影响的人们,只是她并不后悔。
这位经历了荒域诸君时代存活至今,漠邑百年硕果仅存的长老此刻在笑,笑声阴惨却掩不住她的笑意——不管结果如何,让我与我的族民一起面对吧。
姜离璇在最后离开之时终是回望了一眼——满天星辰,也无风雨也无晴。
黑白光影之中,似有人声传出:“阿离,这又是何必呢?”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这里不属于你,你也从来不属于这里,当初的一切只是一个巧合而已。一个错误的巧合。”
那道目光似是看在五体投地的长老身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错误不会因人而改变,但人会因为错误而改变。”
……
傍晚,后灵柩迷迷糊糊地被阿桃拉起来,看着那几件身材比之自己略微有些嫌大的衣服很是懵懂。
“这是伊势,薄如蝉翼,由天,呸”阿桃捂了一下嘴。“蚕丝编织而成,很是轻巧,寻常刀兵难入,很是轻巧,但是怕火,遇水自洁。”
本来弄影给出的是火中自新的火裘,但是先不说那是集腋成裘,单明显的女式长袍就给了阿桃借口打消了弄影这个离谱的想法。
后灵柩听的有点头大,她之前很累,现在刚醒,很迷糊。一下子听到很复杂的东西,她心里连拒绝的想法都没有浮的起来就沉底了,当然也有弄影在她心里还是留下了一些比较特殊的感觉得缘故。
至于往昔衡量物品价值的心思恐怕还在睡觉呢。
“阿桃姐姐,啊,好困啊,”后灵柩打了一个哈欠,说话都有些慢。“你说的简单点吧。”
“这是琢玉衣,用于祭礼”
后灵柩发现自己的脑袋越发昏沉了,她其实并不清楚这是由于枣酒的后劲,只是强撑着精神,又听了一两句,发现还是扛不住,于是摆摆手,回了石塔,留下一句“阿桃姐姐你决定吧”。
阿桃连“诶”的疑问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见得“扑通”一声。这是直接倒了,阿桃连忙进去把后灵柩扶到铺盖上。
做完这一切,似是回味过来的阿桃做张牙舞爪状:“哇,你们两个乱来一气,搞了半天还是姑奶奶出力。”
“诶。”重重一叹随着无奈的耸肩,阿桃勉强把后灵柩裹成一团,正欲离开,又回过头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后灵柩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痒,想要伸出手,但被裹在一起的身体动弹不得,张着嘴隐约在说着什么。
阿桃附耳过去,却听见“哥哥”的字眼。
“啊啊啊啊,这小混蛋,不理你了。”说着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
姜离璇回到石塔已见月儿西斜。
此刻他正靠在石塔之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鼾声阵阵,如同微波泛岸,不禁一阵狐疑,玩啥了这么累,看起来以后不能随便给她放假了。
听了一会儿鼾声,姜离璇又下了一个决定,课程还得再加一加,以前还是太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