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光走后很久，怀玉还是呆坐在床前，回想着宵光的话。她说了很多，多到让她触动。

“你不会真以为，我小叔投了凡胎去历劫，就会跟凡间的女子如何如何吧？你要这么想，就是不清楚辅业孤星是个什么意思！”

“辅业孤星就是说，我小叔从出生到死，别的什么都不会去想，只会帮我父君办事办到死，懂了吗？”

……

“放眼三界六道，敢打我小叔主意，还打的这么不要命的，也就只有你了。我都告诉你真相了，你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可告诉你，赵合的姻缘线在没断之前，是拴在慕君轻身上的！然后，慕君轻就死了！你懂吗？”

“天界素传，我小叔刚正冷漠到近乎无情，甚至还有杀名！对于这个传闻，以前我从不在意，但现在因为你，我不得不仔细回想一下我小叔的脾气。怀玉，这个说法应该是真的！”

“怀玉，我小叔或许真有大慈悲，所以当年在浮玉山救了你。但他也真的是那个孤星命，慈悲不等于凡情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慈悲不等于凡情，这个道理她怎会不明白？

她为了帝尊修仙，原本以为只要能见到他，就会让他爱上自己。谁知道当她第一次见到帝尊，就明白了她与他的距离。

即便近在咫尺，也依然注定远隔千里。

还记得三千年前，当她满心激动地站在仙者朝会上时。

长生殿里的庄严肃穆，气氛之凝重，让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生小仙望而却步。

当她立在清一色战战兢兢垂手待命的新晋仙者中，恭迎四帝驾临的时候，一开始，她何尝不是满心期盼与欢喜。

思慕了三千余年的那位尊神马上就要出现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怀玉时至今日都深深记得，那一天，她期望有多高，就跌的有多惨。

空广的大殿尽头，八十一步金阶上仙雾缭绕，璀璨夺目的四把帝座金椅里，紫薇帝尊落座在左手第一位。

帝尊姗姗来迟。他来时，众人纷纷起身恭迎，没有一个人敢坐着。

怀玉远眺着仙气十足，威严十足的帝尊，满心都是幸福的憧憬。他若发现了我，会不会很惊讶？会不会很惊喜？

她如此按捺着自己的雀跃，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副仙者应有的端肃。

直到听见自己身后，同自己一样还没有分派去处的一个男仙，同一个女仙的对话。

男仙说：“天庭是很讲究规矩的，光看座位就能区别出地位等次。你看，四帝落座，从左至右，为首第一位便是紫薇大帝，可见他乃四帝之首！”

女仙语气惊讶：“原来是这样啊！帝尊好气派！”

“可他怎么生的这样好看？我在凡界的时候可是听说过他的名头，原以为他老人家这么老了，应该是个老头子，没想竟是个俊的能掐出水来的少年郎！”

女仙的语调逐渐娇媚且富含春情：“啧啧，这样明艳又清隽的少年郎要是给我，我简直连神仙都不想做了！”

怀玉听到这里，不悦皱眉，扭头便要去呵斥那个敢跟自己抢帝尊的女仙。

谁料想就在她回头的瞬间，那个说着“神仙都不想做”的女仙，就真的从长生殿的云砖上坠了下去。

一切毫无预兆，始料未及。仅仅是帝尊朝她这边着意瞧了一眼而已。

空荡荡的位置旁，只剩个被吓得半死的男仙，满头大汗的弓腰提手，摆出一副全场最最恭谨的小伏低姿态。

朝会上鸦雀无声，众仙纷纷肃立躬拜。怀玉僵在原地。

帝尊凌厉的目光自怀玉脸上扫过，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在他的威视中挣扎了一下，下意识地随着众仙躬下身子。

帝尊的声音自大殿尽头传来，悠扬且威沉，还带着几分薄愠。

“道心不坚，何以正果？仙者身籍，岂能儿戏！”

只这简短一句训诫，让怀玉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彼时终于了解，那位四座之首，是这九重天上至高地位的象征，是天上活着的规矩。她心有戚戚地鼓起勇气，再次悄悄偷看，帝尊已经离场。

四座金椅的头一把是空的，很多年前那个亲切温柔的大哥哥早已不见，怀玉的心也跟着椅子空了一截。

后来，她跟月合君上成为朋友之后，曾去问过君上。为何大家都称帝尊为宗神呢？

君上看她的眼神并未显山露水，只是跟她解释的很祥尽。

“所谓宗神，就是一支神族开宗立派的领袖者。是此族神仙要当祖宗一样供奉的神明，神仙的神明！”

怀玉听的心脏砰砰作响，暗自思忖着，这是不是就像她们讙狸一族也有狸尊一样？

但那个肯定跟帝尊这种的不是一个级别，因为大家从来都没有把狸尊看作是神明，但帝尊却是神仙的神明。

帝尊竟是这样厉害的神仙！

月合君上又补充道：“天族有很多宗神，其中例如紫薇帝尊那种的，又特别一些。”

一听提到紫薇帝尊，怀玉立刻竖起耳朵：“又特别一些，是什么意思啊？”

君上眼里带着洞达的笑意：“他是星族的宗神，又尊万象宗神，是三千世群生宗皇。乃四大辅业帝星之首，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个传说！”

“宗皇！传说！”这两个词直直飘进怀玉心里，她捂住胸口，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徜徉久久。

月合君上的手毫无预兆的搭在她头上，揉了揉。君上笑起来很暖，但说出的话却让怀玉冬入荒野。

“小玉，我劝你不要对帝尊存了爱慕的心思，帝尊他生来便没有凡情。你爱上他，只会自寻苦恼。以后你在天上待的久了就会看见，但凡对帝尊生了心思的女神们，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帝尊他是个传奇，就只是个传奇而已。”

……

只是个传奇而已？那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其它的，真的都是多余？

的确，帝尊在辅佐天帝走过上古洪荒混战，统一三界之后，便开始避世驱邪院。

他当真应了自己的命格，为辅业出世，为辅业避世。一切顺应天道四时之意，天帝之心。

怀玉直愣愣盯着那面被风雨吹打到千疮百孔的窗纸。有时候，忘记一件事，比记住一件事，要来的难的多。

可她情根已种的这样深了，不爱？她不能！

如今她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走到终于能够与帝尊有一丝可能的境遇，她已顾不了那许多！

虽然还不晓得西源究竟在这凡世的哪一处，赵合这一世中意的女子又是哪一种。但不论哪一处都好，都是她此生可以触碰到他的距离。

这么想着，怀玉很安心。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活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凡修青年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坐在床头的怀玉，迟疑片刻，脸色如覆薄冰。

怀玉回头，正对上一双如覆雪古川般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盯着她，面色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