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不再看那青年，而是气鼓鼓地去看山野。大约是瞧的久了，静下心来的她忽然发现了一丝蹊跷。

拿手肘撞了撞正在扯线的青年。

“喂，你觉不觉得，这四个村子的布局有些奇怪？”

这片大山深处的山坳里，分布着四个村子，怀玉一眼认出了苏家村，还剩下三个没去过，不晓得是什么村，但四个村子的布局和位置都很诡异。

青年还在扯线布线，随便敷衍了一句：“怎么奇怪？”

怀玉的注意力已完全被这四个村子的布局吸引，一脸费解地摸着下巴：“这几个村子的布局也太整齐了吧！就好像是被谁故意拼在地上的一样！”

青年最后排布了三两下，双手一推，将嵌丝隐入虚空。观尘境里的时空定格在夏夜的月光下。

青年从容走到怀玉身侧，跟她一同俯瞰脚下的村庄。怀玉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两下。

“你看，那个村子建在这个大山的半山腰上，这个山是座斜的，上山下山都要走那么窄的石阶，平时挑个水都不容易。这村子这么建，住着能舒服么？”

青年着意瞧了她一眼，怀玉却全然不知，继续点评着。

“还有啊，苏家村隔了个小山头落在西边，两个村子凌空这么一看，竟在一条直线上！真是要多直有多直！那为什么不干脆合成一个村子呢？”

“然后你看！苏家村西边那个弧形的断崖，那个断崖也断的很整齐，像被什么切了似的！那个形状就那样巧合？”

“还有那两个村子，又南北对称，也是一条直线。啧啧，这四合村子真的很奇怪！”

“乍一看，有点儿像个阵法！”

怀玉拿指头点着嘴唇，斟酌了一下：“但是细看又不像是个阵法。”

“反正我没看过有什么阵法是这样布局的，完全看不出阵眼在哪里呀？”

青年有些漫不经心：“能看出这些，说明你还是有脑子的！”

“嗯？”

怀玉的注意力终于从村子的布局上撤了下来，玩味的看向青年。

“呵，你是说，我没脑子？”

青年也不反驳，也不搭理，云舟在他的示意下缓缓降落，二人最终落在苏家村附近的山峦上。

月光倾斜在葱郁山林，入夜的村舍星火点点，偶尔几声犬吠回响，给深山老林点缀出几分生机。

怀玉还闷在被青年鄙视的郁闷中，近处草木窸窣一响，将她吓了一跳。

在他们站立的两步开外，一只白熊人立而起，是同江。

白熊人立着，双手垂在前胸。

硕大的脑袋朝封石山的方向张望着，头顶上那对毛绒绒的小耳朵间或跳一跳，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披上一层银辉皓雪。

怀玉心下好奇，顺着他的目光跟着望去，在慕家村的封石山方向，有冲天火光燃起，火光照亮夜空，伴随着焦黑浓烟尘嚣直上。

白熊忽然疯了似的向慕家村发足狂奔。

青年也是袍袖一掠，二人先一瞬间来到慕家村外。

滔天大火冲入眼帘，怀玉整张脸在火光的照映下拧作一团：“唉？怎么搞的？”

她说话时就听到身侧粗重的喘气声，扭头一看，白熊也到了，就停在他们身边喘气。

白熊僵住不动，显然也被眼前这场大火惊呆了。但他只僵了片刻，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场。

青年跟着白熊步入火场，怀玉紧跟其后。

他们与同江不同，任观尘境里的大火再凶，火舌添在怀玉脸上，丝毫没有感觉。

毕竟只是幻影，于她而言都是假的。

但怀玉清楚的看见，同江置身火海，白色的熊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冒起白烟，仿佛都能嗅到皮肉焦糊的味道。

眼看着他白色的皮毛在火光中焦枯变黑，忍着灼烧的同江也渐渐体力不支，踉踉跄跄。

大约实在难以抵挡这样的炙烤，同江终于化回男孩模样，将那张熊皮一抛，为自己散成一个薄弱的结界。

那个结界泛着近乎透明的星光，在火焰中劈啪作响。

同江即便身处结界中，自他身上被蒸起的白烟也始终没有完全消退，男孩唇舌干裂却依然坚持着，焦急地检察着村里每一个角落。

怀玉侧首望着大火中男孩儿坚毅的表情，动容的吞咽了一下。

他们初见时，怀玉只道他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屁孩儿，谁知他竟对她揣着这样坚定又热切的一颗心。

她记得狐仙青屿曾同她讲过，在妖类之中，最底层的就是附形魅妖，他们甚至不如半妖厉害，对凡人几乎没有杀伤力。

他们法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且精魂全靠被自己附形的东西供养。一旦附形之物被毁，他们便就灰飞烟灭，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同江此刻为了步入火海寻人，宁愿祭出自己的熊皮，也不愿退出半步。

慕君轻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善良的家伙，是个善良的小傻子！

只是，村子已经被这场大火烧成这样，在这片火海中又怎么还可能有活口呢？

同江在寻觅良久无果后，心下一横，结印于胸前，将周身结界散了出去。

一团星光般的法泽自他胸口溢出，星光离了他的胸膛便飞速壮大，不断扩展，迅速覆盖了肉眼可见的大片山林。

男孩儿脸上一片惨白，冷汗直冒。

随着星光拂过熊熊火焰，惨烈的一幕出现了。

在参天火光里，幻象接连而生。

赵合穿一袭游猎紫衣，束紫金圆冠，昂首挺胸地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在另一个男人的陪同下，目睹着术士们将慕家村的一众百姓以摄心术圈入祠堂。

然后锁上门窗，点火。

直到火焰包围了整个祠堂，断了祠堂里的人所有逃生之路后，术士们的摄心术才停了。

接着，这个村的村民们在临死之前的景象，被清晰呈现在火光里，犹如旋转的马灯在火中播放。

怀玉能够亲眼目睹他们临死之前的痛苦挣扎。

在那一幅幅走马灯般的画面里，村民们濒临死亡时的绝望被刻进她眼中。

男人试图护着女人，女人痛哭着抱紧了孩子。

被火焰熏烤灼烧的痛苦让他们在这拥挤的祠堂里崩溃乱撞。撞死在墙上的人安静了，但装出火海的人，却带着满身的火焰于逃命中被赵合身边的士兵射杀。

死去的人们如朽木般燃烧，偶尔爆出零星火花和怪异的火鸣声，逐渐蜷曲成一团团的黑炭。

整个村子犹如地狱修罗场。

怀玉吃痛地揪住胸口，双眼的泪水已不由自主的涌出。

她的胸口泛起一阵阵十分强烈的锥心之痛，痛到近乎窒息。她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开嘴巴，却咽不下足够的空气。

特别是当她目睹着苏俏抱着小女儿被火焰舔舐到焦黑的那个过程，胸口更像被利器洞穿了一样。

她挣扎许久，“哇”的一口鲜血呕出，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