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居民楼平日里打扫的人不多，白天都能在空气里隐约见到灰尘。叶昕双手提着长裙的裙摆，尽量不让它拖到地上，因此腾不出手来回复萧煜。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楼道里新换的感应灯又坏了，她只能借着外头月亮的微光往上走。脚上的高跟鞋触及水泥台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显得有点刺耳。

这栋楼住的大部分是老人，这个点大家差不多都睡了。她走到第二层的楼梯口时，实在受不了脚上十几厘米的细高跟，正准备蹲下来脱掉。

“叶昕？”一句温柔的男声划破夜的寂静。

叶昕抬头看见来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煜一个箭步从台阶上冲下来扶住她，瞧见她脚上的那双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道：“鞋子不合脚？”

“恩，同事从公司带的，码数有点小，穿着不大舒服。”叶昕踮起脚跳了两步，想去扶楼梯把手。然而还未当她触及把手，整个人就感觉一阵腾空，在发出惊呼之前，她将双手搭在了萧煜的脖子上。

萧煜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朝楼上走去。

二人鼻子里喷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暧昧扫荡了空气里飘忽的灰。

叶昕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一直到了五楼房门口，萧煜把她放下来，她还有点神游物外，只知机械地跟着男人进门。

屋内亮着一盏灯，萧煜在她进来后，轻轻带上了门。

灯光映照下，叶昕方才看清他今日的打扮——蓝白色的海魂衫搭配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头发是奔跑过后自然散开的。

“今天晚上有一个慈善晚宴，比杀青宴定的时间早。”她一边换了拖鞋，一边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杀青宴。脱掉那双恨天高之后，她看向玄关处落地镜里的自己，只觉得这裙子似乎更长了，便想去卧室换件宽松的居家服。

“等等，我看看。”萧煜拉住她的手，那双蕴含古典情思的双眼就这么看着她，“礼服还不错，但这个妆……”他故意卖起了关子，看得叶昕一阵七上八下。

“妆太浓？”她问。

“化妆者的技术不怎么样，但胜在模特淡妆浓抹总相宜。”他的眉眼生来就有一股忧郁，可他一笑又好像山间清泉，将那抹若有若无的忧郁冲淡。这句话若出自旁人口中，只怕酸得能掉层皮，可让他来说，就好像小猫爪子挠得人心痒。

在剧组的两个月，叶昕每天都在经历对萧煜固有印象的重建。这个男人太多面了，你以为你看到了他的全部，其实只是管中窥豹。外人能看到的，都只是他想给别人看的，真正的他，只有他认为对的人才能发现。

“叶昕……”他手上用了点力，把人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失去了高跟鞋的叶昕，个子刚好到他的肩膀，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小小只的……好想把你揣进口袋里带走……”男人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欣喜，以及……数不清的难言之隐。

叶昕从他的怀里探起头来，她的双手早就忘了提裙摆这件事，垂着便垂着吧，要送去干洗便送去干洗吧，比起爱人的拥抱，这些杂事即使是想一想，也觉得是浪费时间。

“气氛不错……”她闪着光的双眸很动人，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恩。”萧煜低下头，想对待一朵花般，轻轻吻了她一下，“适合接吻。”

这样的相处，在这两个月不是第一回出现。

似乎在二人敞开心扉之后，便默认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没有开口说正式在一起，但可以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平日里装得像两块冰，到了夜晚，就化作了两团火。

他们自欺欺人地认为没有在一起也没有承诺，便永远不会有分手。

“这个剧杀青后，蔡颐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下一步的打算？后期制作至少三个月，估计得寒假才能上线。”二人分开后，叶昕没了再去换衣服的心思，便靠在沙发上问他。

“其实……从杀青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接到任何工作通知。”萧煜也跟着坐下来，对于前途，他有野心，却败给了现实。

叶昕很想帮他，却苦于他的合约问题：“盛世没了赵宣，收入锐减，现在大环境又不适合偶像团体生存，你要想好，未来究竟走哪条路，就算想影视歌三栖，至少也要先做好一样。”

“演员。”萧煜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他的答案，“我这几天仔细想过了，想要有舞台，只能曲线救国，走演员路线打开知名度。”

“演员的话……”叶昕沉吟了一会，闭目思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惊喜道：“哎，你知道李归灿吗？”

“那个很有名的港圈富二代摄影师兼导演？”萧煜大学期间玩摄影，对摄影圈多少也有些了解，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对上了号。

“恩，我今天参加晚宴见到了他的妻子季斯玥，她说李归灿手上有一个项目在选演员试镜，时间好像是……对，下周三，在北京。”叶昕在记忆里搜索季斯玥说过的只言片语，将其中的重要信息传递给萧煜。

“《印客》杂志的主编季斯玥？你们这晚宴的规格真够高的。”萧煜感叹了一句，他因为专业和前女友沈涵的缘故，大学四年看了不少时尚杂志，不仅记住了主编名字，还曾匿名给杂志投过稿。

“说是慈善晚宴，其实就是给圈内人提供一个人脉交流场所而已，来的不是明星就是富商，以及他们的一堆助理。吃的东西都是摆设，预热表演结束后，大家都拿着酒杯满场飞。”叶昕想到晚宴上的场景，只觉得一阵脚疼。那会儿她端着香槟，跟在林景伦和孟葭妍身后，和京圈、港圈、沪圈、西北圈百家姓的老总以及明星们碰杯，几圈下来，她都有点脸盲。除了明星，那些老总长得似乎都差不多，不是大腹便便就是脑袋秃顶。相比之下，只是微胖的马永民都可以算大佬圈中长得帅的了。

“你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喝了酒？”萧煜从她的话里一下抓到了自己想要的重点。

“没有啦，我有吃西餐……”叶昕有点害怕萧煜在饮食上对她的要求。她过去常常自卑于自己的容貌，虽然五官有出彩之处，但比起自己的理想还是逊色了不少。甚至在气质上，她也显得复杂，明明拥有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却拥有阅尽千帆的疲惫神色，不笑的时候严肃得像在开会。

为了改变，她做过很多尝试，运动也好，节食也罢，都是在折腾自己。这种追求极致的瘦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导致她参加饭局的时候极少动筷子。萧煜在剧组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曾亲自在收工后做了一桌好吃的叫上她。

——“你知不知道？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我对你更好，我只能对所有人好。”

为了掩盖私心，他在一桌下饭的川菜中放了两道清淡的江浙菜，还招呼蔡颐和流光少年以及导演等人一起吃。

——“你得吃饭，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喜欢骨头的那是狗。”

他当时用异常严肃的语气对自己说这句话，也许是比喻得太精辟，叶昕没忍住笑了出来，气得萧煜在一整天都没理她。最后还是她主动妥协，晚饭多吃了一点，以示对他的认同。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该走了。”萧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准备走。

“恩。”叶昕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萧煜握上门把手，却没有很快按下，而是转身再一次抱住了叶昕。方才的严肃认真又变成了迷茫和依赖：“叶昕，我们会一直下去这样吗？”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事业，感情，未来，前途……

每一个都无比沉重，更何况这些都积压在了一起。

萧煜不是神，叶昕更不是。

面对越来越清晰的娱乐圈利益链，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清楚明了，激流勇退已成妄想，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稍有行差踏错，只怕做回普通人都难。

“当然不会。”叶昕拉开他，用一种笃定的目光望着他，坚定且不容置疑地说：“我们不会永远做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