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步入九月以后，上海下了三天的雨，将燥热洗刷得干干净净。

晚宴过后的第三天上午，叶昕用取货码从干洗店拿回那件香槟金的礼服裙，送到景叶的服装部，发现穿着淘宝爆款的孟葭妍背对着她正在和服装师交流。服装师偏过头见到站在门口的她，停下了和孟葭妍交流的动作喊了声叶总。

“诺，戴琰说这个洗好了交给你。”叶昕将礼服递到服装师手中，转头便对上了孟葭妍那张绝美的容颜。她虽是女人，但面对这样的容颜，却生不出任何嫉妒。嫉妒只产生于两个差不多水平的人中，一旦峰值被拉得过大，嫉妒便化为了羡慕和佩服。

“啊？其实叶总这件礼服……”服装师欲言又止。

“没事，你挂回去吧，我平时不大穿礼服。”叶昕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未免尴尬，自己主动解释了一句。

“叶总您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孟葭妍，蒹葭的葭，百花争妍的妍。”孟葭妍本就比叶昕高了半个头，脚上还穿了双高跟鞋，这会儿看向叶昕，免不了带着俯视的姿态。

“孟小姐今天来公司看合同？”叶昕除了必要的场合，不喜和他人进行客套，因此没有回应她的示好。她想着除了签约和商谈事务，艺人一般很少会来公司，对孟葭妍出现在此产生一丝遐想。

“不是，我已经签了，我来看试镜要穿的衣服。”孟葭妍倒是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变色，莞尔一笑，露出从晚宴那天就留给叶昕根深蒂固印象的无辜表情。

“还没好吗？咦，叶昕，你来啦，正好我有事找你。”林景伦忽然推开了服装部半掩的门。

叶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出门前舒闻给她发的工作安排，没找到要和林景伦开会的内容。但这时候能在这儿看到孟葭妍，接下来要说的事八成和她有关。

“林总，您先和叶总谈吧，我和服装师再试几件。”孟葭妍说话的声音语调都像是拿捏过的，轻重音放在哪儿能叫人听着最舒服，她在这点上训练有素。

·

公司里大部分员工都埋在电脑前整理着《梦游记》的素材，叶昕跟在林景伦身后穿过员工区，进了小型会议室。

景叶成立也好几个月了，除了初期林景伦会跑去天韵和总经理做交接工作外，在七月叶昕进组后，他就开始把重心转移到了这儿。

“Lily，把孟葭妍的资料拿给叶昕看一下。”林景伦推开会议室的门，对已经坐在里头的Lily发号施令。

Lily从一堆文件夹里头拿出了一份黑色文件夹，交到叶昕的手中。

黑色文件夹中记录了孟葭妍从小到大的个人履历，包括就读的小学中学大学，社会关系，以及所有网络上能查到的那些东西——孟葭妍，21岁，上海人，帝都电影学院表演专业大四学生，身高168公分，体重48kg，三维：88，56，89。大二曾作为学生代表出演电影学院招生宣传片主角，当过时尚杂志的模特，拍过两则广告，网络校花票选大赛第一名。

履历不算逆天，但却挑不出毛病，长了一张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脸，却和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两样。走艺术道路，却没有读艺高，也没去舞蹈团，本分地上普通高中，像打架早恋这种问题少女会做的事，在她这统统不存在。生母早逝，父亲是上海当地舞团的舞蹈演员，亲子关系良好，没有任何青春期叛逆迹象，在学校里颇受追捧，老师同学对她不吝赞美之词。

很完美，完美地缺乏真实感。

这是叶昕看完资料后的第一反应。

“我打算把她打造成第二个‘陶幼薇’。”林景伦见叶昕看到了最后一页，紧接着就提出了自己的构想：“景叶需要一个明星来树立品牌形象，从商业价值来看，女明星比男明星更有利。叶昕，我想让你负责孟葭妍的造星计划。”

“我？”叶昕没想到自己刚结束一个网剧项目，还没看到成果，林景伦就扔给了她一项更大的难题。有挑战固然是好事，但有些任务听起来就像毒饼，稍有不慎，便容易跌入万劫不复，“我事先声明，在这方面我经验不足，只能就她的个人特点提出我的一些看法。”

林景伦正准备让叶昕放开来讲，孟葭妍就站在会议室外敲了敲门。

“抱歉，我耽搁得久了。”她换了一件刺绣小礼服，没有上次那件白裙子华丽，但应付试镜的场面已足够。

“坐吧，我们正在讨论你的个人造星计划，你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出来。”林景伦让Lily给她拉了张椅子。

叶昕向来不动声色，但仍忍不住多看了孟葭妍两眼。她觉得一切都是为了工作，谈起自己的想法来也没顾虑太多：“首先，我反对‘第二个陶幼薇’这个概念，任何的翻版、第二从提出来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超越原作，而且陶幼薇去世多年，现在的市场受众里没多少人还记得她，无法产生大的传播效应。”

“其实我的意思不是打造第二个陶幼薇，而是像陶幼薇那样具有传奇色彩的女明星。”林景伦见叶昕第一句话就这么直白，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港圈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造成了那个年代的明星无论是出身还是发展际遇，多少都带点故事性。加上港圈电影的黄金时代产出了不少好作品，作品滤镜增加了他们的故事性，同时也让观众将他们捧上了神坛。那是时代和个人的互相成就，可遇不可求，无法复制。这个时代想再有那样的传奇，是妄想。”叶昕在听完戴琰和Lily的八卦后，曾特意找来港圈的资料恶补了一番，甚至在看港圈经典电影时，还根据每部电影背后的利益链做了一番调查分析。

孟葭妍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的发言，直到她说完，才开口：“叶总的意思是，这个时代不会再出现全民巨星了？”

“也许吧。”叶昕显得有点惋惜，“所以，按照我的想法，若是想赚快钱，那就不断增加曝光率，先让公众认识你，之后再通过人设塑造和粉丝建立情感联系，等到个人品牌IP树立，便是商业价值变现的时候。而且，我认为，小孟需要改变一下形象，没有人喜欢真的完美，偶尔的瑕疵可以拉近距离。”

“比如说？”

“你不擅长的事，像是不会做数学题，有点路痴之类无伤大雅的毛病。完美一旦树立，就要随时准备接受崩盘的危险，而若一开始就带有瑕疵，大众反而更宽容。与其树立高高在上的形象，不如一开始就彻底接地气。”叶昕没有看孟葭妍，而是对林景伦说，“但是这种方式有利有弊，想当明星，就要放弃一些个人生活，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号，一个意见领袖，你不能有和大众不同的个人看法，你的言行举止都将被无限放大。如果想好好做个演员，那就从小角色开始，一点一滴打磨演技。”

林景伦听得起劲，末了才反问了一句：“二者之间难道没有折中的方式？”

“有，一切都看您。我是从资本逐利的角度讲了两种方式。想赚快钱，前期投入大，风险也大，因此一朝爆红，资本就要疯狂收割红利，不会留给你多少喘息思考的时间。而想做好演员，则需要循序渐进地融入生活去感受，才能不断提升演技。”

“小孟你是什么想法？”林景伦转向孟葭妍。

“我一切都听公司的安排。”孟葭妍像朵无辜的小白花，说不出个所以然。

“叶昕，是这样的，我和季斯玥打过招呼了，她说李归灿那部古装权谋剧晚上在北京的嘉润传媒试镜。你先带小孟去北京试镜，我晚上要回集团参加季度股东大会，如果这期间有什么问题，你先打电话给Lily。”林景伦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达了一项任务，起身前，拍了拍孟葭妍的肩膀。

孟葭妍抬头冲他微笑，然后目送着他离去。

那双眼写满了柔情蜜意，落入叶昕的眼里，只觉似曾相识。

“叶总，我给你们订了下午一点的飞机票，大概四点前能到北京。”Lily将航班信息发给了叶昕，然后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也跟着出门。

收到信息的叶昕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距离登机还有三个小时，便问孟葭妍要不要吃个午饭。孟葭妍摇了摇头，表示想先去机场。因为这项安排来得突然，叶昕只得回自己的办公室叫来舒闻取消下午的小组会议，并临时调整了工作计划，赶在中午下班前处理完上午堆积的事务。

做完这一切，她接过舒闻开车回幸福里带来的换洗衣服，带着孟葭妍去往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