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也很奇怪，深更半夜父亲为何这个时候回家？听得出他语气不善，采取不闻不问的策略，脱巴脱巴，上床便睡。

外面宋桂兰仍然跟丈夫陪着小心：“有什么话明天再跟儿子说不行吗，兴师动众的，也不怕邻居笑话。”

凌怀安冷笑说：“怕邻居笑话？要是再不教训教训他，能把我的上级领导全都得罪了。”

一句话提醒了凌志，一定是下午去百货商店抢人，被人汇报给了他们的孙经理，父亲回家兴师问罪来了。

在这件事情上，凌志认为他做的并没错。躲得过今晚，还能躲得过明天吗。凌志索性重新穿好衣服起来，打开了房门。

以宋桂兰的心思，先把丈夫安抚好，经过一夜工夫，他的气也许就消了。暗骂凌志，这个小祖宗，咋起来了？想阻拦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得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觉？”

凌志说：“有人的声音能把房顶顶塌了，我想睡也睡不着呀！”

“哦！你倒有理了。”凌怀安把眼睛瞪了起来，未曾说话，凌志抢了过去：“你是不是想问我下午的事。不错，王淑琴叔叔的确是我带人从百货商店弄出来的。”

“好，你小子敢于承认就好。”凌怀安的目光在屋内四下逡巡。这是每一位父亲，打算教训子女时的必然前奏。他在寻找可手的“兵器”。这件“兵器”既不能太重，又不能毫无威慑力。

凌志拿起躺椅旁边的痒痒挠递了过去。

好小子，你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打你。凌怀奔出客厅，从厨房拿来一根擀面杖。这根擀面杖是柞木的，果真打在身上，足够凌志受的。

宋桂兰吓得赶紧去拦丈夫，一边大喊：

“凌志，你还不快跑。”

小杖受，大杖走。这是中国孝道文化的一部分，被父亲打得满街跑，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凌志竟站立不动，揶揄父亲：

“你该教训的人是你们的孙经理，不应该是我。一个百货公司的经理，他有什么权力抓人，要是在一个法治社会，非法拘禁，法院足可以判他的刑。”

凌志说的这些凌怀安从来闻所未闻。他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奇谈怪论？凌怀安愣在了当场。当他把擀面杖拿进客厅的时候，已经后悔了，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有立刻丢下。过了片刻，把擀面杖扔到了地上，声色俱厉说：

“明天我再找你算账。”

一场危机算是过去，宋桂兰轻轻舒了口气，向凌志使眼色：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睡觉。”

经过这一番折腾，凌志失去了困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光放亮，才迷迷糊糊睡去。忽听有人拍打窗户：

“头儿，头儿……”

凌志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他的这间卧室有一扇窗是向院外开的，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没人舍得用布做窗帘，大多数人家的窗户都是用报纸糊的。

打开窗户，姚胜国正在靠窗站着。凌志问他：

“这么早，你跑到这儿干什么？”

姚胜国抱愧的一笑：

“昨天晚上何耀祖跑来找我，要批发一些小册子，您昨天丢下话，这些小册子暂时不能卖，我做不了主，才来找您……”

何耀祖？凌志在记忆中努力寻找，终于想起这位当年苦大仇深战斗队的头号人物。皱着眉说：

“我让你们暂时不要出售小册子，是不让你们外出跟人交易，现在有买家主动找上门，有钱不赚，岂不是傻到了家。”

自从跟随凌志一起创业，姚胜国整日好烟好酒享受着，这几日凌志命令把印出的小册子暂不卖，他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此刻咽下一大口唾沫，如蒙大赦奔往了何耀祖的家。

何耀祖一下批发了一百本的小册子，在代销点的小屋内，姚胜国把手中的钱数了又数。刘翠云眼馋吧唧说：

“你有完没完了，我还等着分钱买米下锅呢！”

“不分钱，你全家未必都会饿死。”姚胜国嘴上虽这么说，手中却停了下来。严格按照当初的协议，分给了刘翠云十五块，他和廖志民每人二十块，剩下的四十五块钱准备送给凌志。

姚胜国吩咐刘翠云、廖志民继续印刷装订，起身去找凌志。刚出了小屋的门，一眼望见何耀祖走进了这座大院。

未必那一百本小册子这么快就卖完了，他又要批发？小屋内还有二百来本小册子尚未出手，干脆一次性全都让何耀祖拿去算了。姚胜国心花怒放迎了上去：“何耀祖，你再赚钱心切也没用，老子手中现在一本也没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姚胜国决定先压一压何耀祖。话音刚落，一大群人又出现在院门处。其中一人姚胜国太熟悉不过了，是跟他们交手数次的仁仕远。

仁仕远是街道知青办负责人，来代销点干什么，莫不是仍要找吴志梅、吴志丽她们的麻烦？

此事无关姚胜国的痛痒，此时他已经和何耀祖脸对脸，问道：

“你还需要多少，可以先交预付款，我们加班加点干，你晚上来提货……”

特殊年代，姚胜国和何耀祖是死对头，这时候何耀祖好像对他仍有些发怵，向身后望了一眼，轻声嘟哝：

“我不是找你做买卖的，你们干的这些事被人发现了，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被人发现了？姚胜国瞬间愣了一下。谁有权力来找他们的麻烦，无非是市管会的那帮人。他不以为然说：

“我们印小册子赚钱这件事，市管会的人怎么会发现，十有九是你小子告的密吧。”

在此事上，何耀祖的确做了亏心事，吓着转身就跑，躲到那群人身后。

一群人迎面走了过来。姚胜国仔细辨认，里面街道市管会的人一个没有，为首的人他却再熟悉不过，是街道副主任赵明宇。

赵明宇带人走到姚胜国近前，皮笑肉不笑：

“原来是。听说被你亲舅舅开除以后，又找了一项发财的买卖？”

怪不得跟何耀祖做了一笔交易，事情很快就败露了。姚胜国前后联想，马上找到了真相。何耀祖、赵明宇、包括前来帮腔的仁仕远，他们都是当年苦大仇深战斗队的骨干分子，有他们出马，这场麻烦很难躲避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