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其婉虽说是为了姐妹的出嫁回来的，但她并不想过多地掺和到她们的婚事上去，第二天只送上了礼物，跟她们略坐了坐，就陪祖母去了，那里待了一天，到了晚上也赖着不肯走，非闹着跟祖母一个被窝，真个把自己变成了小孩子。

花其婉在祖母的怀里撒了半天娇，突然认真地问：“祖母，您这一辈子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老太太一愣，这么把年纪了，突然被小孙女问这种事，心里竟然有些羞窘，躲闪着转移话题，“怎么，婉丫儿爱上什么人了？”

没想到花其婉竟没羞没臊地承认了，也不怕挨祖母的训斥，只不过不肯交代自己爱上谁，还摇着祖母的身子，要祖母保密。

老太太对她的心事心知肚明，只是眼下不到揭开的时候，遂也不多追问。

“好了，婉丫儿将自己的秘密告诉祖母了，祖母也要告诉孙女您的秘密。”

老太太缠不过花其婉，只得叹了口气，说：“祖母是奉了旨意嫁给你祖父，哪有机会爱上什么人？”

“那祖母嫁给祖父之前，没有看上什么好男儿吗？”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随时担心着死于非命，怎么会有闲心想这些，再说，那时候好男儿都上战场了，祖母到哪里去看啊？”

花其婉知道祖母出嫁前，没有心上人，便安心了不少，于是接着问：“那祖父呢？祖母爱祖父吗？”

这下老太太真有些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搂了花其婉在怀里，“你这孩子，跟谁学得，整天爱不爱的，羞不羞，再口没遮拦的，明儿祖母就罚你抄女戒。”

“没有人可以让我跟着学习，孙女这不才请教祖母来了，祖母若不教我，我以后选错了夫君如何是好？”

“我看啊，你选的夫君不错，用不着学，你的眼光跟你母亲一样好。”

花其婉愣了一下，看到祖母打趣的眼神，立时便羞红了脸，呵呵笑了两声，“祖母您这是夸我和我娘亲啊，还是夸您自个儿生了好儿子啊？”

“自然是都夸。”老太太也笑起来，心中甚是欣慰，她的小孙女还是原来的纯真可爱，没有被生活折磨得心生利刺儿。

“那您的好儿子，若没有祖父，怎么生得出来？”花其婉语调调皮，但神情却极其认真地追问，“祖母，祖父在别院修道这么多年，什么事都不理，您怨他吗？”

老太太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祖母不知道爱不爱的，但我不怨你祖父，我心疼他，你祖父不容易，人跨过看得见的山容易，若这座山长在自己的心里，要想跨过去，很难！”

说完，老太太再没有说什么话，手拍着花其婉，祖孙二人皆陷入自己沉默。

花其婉第二天便到了别院去看望祖父。

武安侯更显消瘦，着一身道袍坐于莲花座上，还真有点遗世独立的况味。但是花其婉知道，祖父的心还在红尘，不然这么多年为何还守着这个家？

其实，这才是最苦的，无力面对又不忍舍弃。

“祖父，孙女如今在御前伺候，看着皇上想着祖父，日日祈祷祖父能平安康泰，事事顺心。”花其婉挨着武安侯坐在蒲团上，挽着祖父的胳膊说话。

“事事顺心，有违道法。”武安侯慈祥地看着自家孙女，呵呵笑着说，“你如今也算清修之人，应该知道，天地生万物，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自然无为，方清静自在。”

“那孙女看皇上清修了一辈子了，还请了大师在跟前，然他并不清静，更不自在。在国事上他不能无为，在情事上他没有自然。若他顺其自然，孙女又怎么被迫进宫呢？”花其婉给祖父讲了皇上的画中人，“在孙女看来，皇上国事劳心，情事不得，多年向道，无非是精神寄托罢了。”

“你小小孩子，懂得什么是国事，什么是情事？”武安侯不打算跟花其婉讨论皇上的事情。

“那祖父这么大年纪了可懂了情事？”花其婉眨着眼睛问。

“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拿祖父取乐？”武安侯呵呵地轻点了下花其婉的额头。

“如何是取乐了？孙女是很认真地请教祖父啊，祖父若不说，就得要听孙女说。”花其婉摇着武安侯的胳膊撒娇耍赖。

武安侯被摇得骨头要散了，忙不跌地答应着。

“祖父清修这么多年，孙女觉得祖父仍然没有参悟‘自然’二字。”

“哦？”

“祖父当年躲进这个院子里清修，无非是心有不甘。祖父本应该是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英雄，就算是寿有所终，也该是马革裹尸，轰轰烈烈的。可是，腿伤却让祖父的抱负不得施展，爵位、婚姻皆变成了皇上的恩赐和施舍——”

武安侯听着小孙女一点点揭开自己心上的伤疤，眼中流露出的虽不再是痛苦，但仍然有太多的怅惘，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其实，祖父的腿伤就是祖父的荣耀啊，若没有祖父不惧死地为太祖挡箭，如何有大周的今天呢？唯一的遗憾不过是祖父提前结束了戎马生活罢了，但无人能否定武安侯的爵位上闪着‘骁勇’二字，在孙女的心里，祖父就是天下最最最最大的英雄。”花其婉拍着祖父的马屁，哄祖父开心，试图开解祖父的心结。

“就你个小丫头精怪。”武安侯被孙女说得笑起来。

“本来就是啊。”花其婉看到祖父高兴起来，接着说，“若祖父能顺其自然，便应该顺着如今的形势，勇敢地，幸福的走下去。”

“你这丫头片子是为了教训祖父来了！”武安侯说这话并不生气，依然乐呵呵的。

“孙女不敢。”花其婉偏着头看看祖父，她能感受到祖父内心的柔软，于是大胆地说，“孙女是为了祖母而来。”

“你祖母怎么了？”武安侯兀的问。

“祖父放心，祖母身体很好！只是——”花其婉看着祖父眼中的担忧，慢悠悠地说，“只是祖母很想念祖父！”

武安侯愣了一瞬，接着说：“小丫头片子，还说不是拿着祖父开心。”

“真的！昨晚孙女在祖母那里过夜，祖母跟孙女谈的都是祖父。”

武安侯看了看花其婉，见其神色诚恳认真才问：“你祖母都说了什么？”

花其婉将祖母的话说给祖父，“祖母很是心疼祖父，孙女觉得祖母的性格不是‘爱之深，责之切’，而是‘爱之而包容之’；祖母放任祖父在这里清修，无非是不忍看到祖父自苦一生，若能在清修的路上获得心灵的安宁，祖母愿意成全您，也愿意守护您，这就是祖母爱祖父的方式。”

看着祖父脸色微动，花其婉拉着祖父的手说：“祖父，您已近古稀，您还有几个二十年，您还不回到祖母身边吗？难道要像皇上一样吗？”

武安侯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一时陷入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