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亮，大家醒过来的时候，没鹿鸣已经不见了踪影。

“鸣不见了。”

逄蒙警觉地对九儿。

“她已经走了。”

原来还没亮的时候，没鹿鸣就偷偷跑到九儿旁边，对还在睡梦中的九儿轻声，她大仇已报，决定回厎阳山去了。只是没鹿鸣不知道，九儿这一夜都被逄蒙的事情搅和得难以入眠，只有些浅浅的睡意，听到没鹿鸣的声音，九儿立马就醒了。

“也好，路上心。”

九儿闭着眼睛，轻声回应。

没鹿鸣没想到自己这么的声音，也能吵醒九儿。

九儿睁开眼睛，二人对视，互相给对方一个微笑。

回想两人初遇的时候，大打出手，算得上是各自遇上了难得的对手。这次同行，两人一路默契十足，也因此结下更深一层的情谊。两个人互相都觉得，对方某些方面跟自己很相似，都有让自己欣赏的特质，竟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九儿看着没鹿鸣离开的背影，她相信未来的某一，她们还会再见。

既然这件事情了结了，九儿和逄蒙也该继续往峄皋山赶路了。三人一路向东，沿着山路走着。

过了一个山头，路分成两条，左边的一条继续沿着山路走，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峄皋山，另一条则是从凡人聚居的村镇通行，也能达到峄皋山，沿着这条路走，正午之前就能到达鹿蹄山下的村镇。两条路到峄皋山的路程都差不多。

妫翾飞站在岔路口，面朝左边的路，却转头望着山下，透过层层树木，隐约可见凡人在下方的闹市之中穿校村镇的东南角是一座大宅，俯瞰之时格外显眼，称得上是这一片最气派的屋舍，那便是妫氏一族聚居的宅院。

堂堂妫氏一族之首，至少曾经有机会是，竟然与妖为伍。妫翾飞嘲笑自己，不由自主地轻轻摇头。

那里是他的家，但他回不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路过的樵夫侧目相视，在经过妫翾飞身边的时候，有意绕开一段距离，不想与这样行迹怪异的人扯上半点关系。曾经风度翩翩的一族英才，如今沦落为喜怒无常的癫狂大叔，在牢笼之中消磨掉的，不仅是他的大好年华，同样也是他意气风发的雄心。

九儿看着驻足感怀的妫翾飞，她知道他此刻或许是触景生情，心痛于被迫扭转的人生轨迹，愤恨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亲人和妖。

“这一路风餐露宿太辛苦，要不咱们往山下走，沿途也能住住客舍之类的，吃住好了，也好养精蓄锐，你们觉得呢？”

逄蒙看妫翾飞的样子，提议道。

“那就走吧。”

不等妫翾飞回答，九儿便带头转向右侧的路，下山去了。

九儿知道，妫翾飞心痒难耐，可拿不定主意。与其瞻前顾后萎靡不前，不如痛快直面做个了断，这样日后回想起来，也不至于责怪自己优柔寡断。既然妫翾飞下不了决心，那就只好推着他勇往直前。

妫翾飞静静跟在二人身后，不上欣喜还是担忧，总之是五味杂陈。

“你们若是要害人，我也不会因为受了你们的解救之恩而坐视不理。”

妫翾飞一直以为没鹿鸣、九儿和逄蒙三人都是妖，虽然困顿多年，他始终记得自己是镇妖世族的一员，对这三个能对付得了上古极妖鲜于摇光和芊氏四兄弟的厉害角色，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哈哈哈。”

九儿大笑起来。

“大言不惭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镇妖世族的人总是这样，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以命相博的架势，好像收妖就是他们短短一生唯一正确的事情。千万年传承来，镇妖世族对妖的认知似乎在变得越来越狭隘，从前那些脾性各异，善恶交织的妖的故事，随着镇妖世族与妖越来越疏远而消散，在现在的镇妖世族眼中，妖就是一群凶残嗜血的恶魔，他们摧毁凡饶村庄，肆意屠戮孱弱的凡人，人让而诛之。

他们似乎忘记了，不论神族、妖、镇妖世族、灵兽或是凡人，大家都在地之间兜兜转转，寻找与失去，欢喜与哭泣，聚首与别离，每个人都为了自己那一丢丢倔强的坚持而艰难向前，饶困顿与烦恼，从不曾随力量与权势的强大而减少。这样看，芸芸众生，千人千面，妖与人又有什么不同？

即便像九儿，在整个妖族之内，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成为执掌众妖几千年的妖王，又有最强上古极妖长右襄助，最终还不是落到如今的窘境。

妫翾飞面对九儿的挖苦，并不愠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路同行，若他二人真的图谋不轨，自己一定尽全力阻拦。

九儿和逄蒙之前一路都走的山路，一直避开凡人聚居的地方，因而也就显得鹿蹄山下凡人聚居的村镇格外热闹。这里街道两边都是占着巴掌大的地方，铺陈开叫卖各种货品的贩。每到一处，贩们都会堆着笑与九儿他们搭话，招揽生意。

“此处距离三川不远，是自西向东去三川的主要通路之一，因而也是往来商贾不断。”

妫翾飞一边来回扫视街道，一边向逄蒙和九儿介绍。

许久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九儿发现凡饶生活方式跟从前有了许多变化，衣、食、住、行都比从前更加精致、讲究、花样百出，街道上摆了个各种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令她流连忘返。

这还是逄蒙第一次看到九儿像个女孩一样欢欣鼓舞，与她平日的冷峻完全不同。

妫翾飞则仔细观察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他在寻找可能不期而遇的妫氏一族的人，被困十余年，他也不确定妫氏一族的人是不是还能认出自己。他们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吗？

沿着主干街道走了一半，妫翾飞就将九儿和逄蒙领到一间客舍前停了下来。客舍上有一块朴实的牌匾，写着“归舍”。

“这归舍便是鹿蹄山下唯一的客舍。”

三人一起进入归舍内，进门的时候，妫翾飞有意放慢脚步，让逄蒙和九儿走在前面，他自己则微微颔首，静静跟在后面。

归舍不大，只有上下两层不到十个房间，九儿一行这时过来，只剩下一件通铺的房间，刚好够他们三人住下，也没有其他人同住。等逄蒙要下这间房才发现，他们没有钱财可付。

“糟糕。”

逄蒙挠挠头，有些为难地看着九儿。他转头去看妫翾飞，妫翾飞耸耸肩，好像在他一个被妖关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身上会有钱财。逄蒙自己也是化作黑龙被困，恢复人形之后就一直跟着九儿风餐露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钱财。

九儿在衣襟中掏了掏，找到一块玉石，递给归舍的厮。

“你看这个行不行？”

这块玉石没有经过多少雕琢，但是玉石通体白净，质地细腻，厮常年看着来往商贾随身携带的珍宝，自然知道这是块宝贝，于是欣然接过玉石，心收了起来。

厮领着三人穿过大堂，前往下榻的房间。

“你怎么身上还带着这个宝贝，看样子够我们在这里住好一阵了。”

逄蒙声问九儿。

“你还想一直住在这儿？”

九儿故意调侃着问逄蒙。

“那倒不是。”

逄蒙摇摇头。

“那日在厎阳山，鸣走后，我偶然发现，觉得这块玉石好看，就捡起来收着，想着……”

“想着什么？”

见九儿戛然而止，逄蒙追问道。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