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书房内，蔡京正半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这张刚竹为骨，紫竹做面的躺椅浸透了桐油之后，再进行抛光，看上去有如翡翠之中生出紫玉，摸起来也润而不凉。

除了屋内四角放着冰盆，还有一个俏婢站在身后给他打扇。

他面前有一个小水盆，里面泡着一小团纸，上面有字，但是已经模糊不堪。

“老爷，赵学士来了。”蔡全悄然来报。

“请过来吧。”蔡京没有睁眼。

……

蔡府很大，赵良嗣每次进来都看不够，他觉得除了皇宫之外，蔡府建筑更能代表大宋的文化底蕴和精髓。

奕子枫跟着管家身后，他很看不起蔡府的奢华，在他眼里这种堆砌奢侈品的做法很没品位，只有传承、进取和实用相结合才是建筑的最大作用，真正的奢侈不是浮夸而是低调。

赵良嗣看着他一脸的嫌弃，丝毫没有自己初次进蔡府的震惊，越发的觉得奕兄弟异于常人。

书房外面是一座假山喷泉，泉水从两丈多高的假山石顶落到下面的石台上，溅起阵阵水雾，空气都潮湿起来，这家伙也不怕得风湿性关节炎，哪里还是享受。

转过假山，就见一个老者背着双手站在门前，门额上有一块匾，写着思圣二字。

“下官拜见蔡相。”赵良嗣赶紧上前拜见。

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蔡京？奕子枫怎么也不能把这个相貌清矍的老者跟那个六贼之首联系在一起。

不是说相由心生吗？

“小子奕子枫，见过蔡相。”奕子枫叉手道，神态谦恭却不卑不亢。

没办法，后世被人人平等的思想灌输多了，根本改不过来，如果今天让他跪下来拜见，估计会转头就走，所以就是一种见到长辈的客气。

嗯，这个少年有点意思，气度冲和，中正淡然，果然字如其人。

“哈，子枫小友，良嗣为了你可是煞费苦心啊，今日相见，方知他倒是没有骗我。”说着引二人入内。

赵良嗣窘然道：“蔡相恩重，下官岂敢有半句虚言。”

奕子枫虽然不需要蔡京的帮助，但心里依旧很感激赵良嗣的好意。

蔡京的茶一点都不亚于皇宫内的，极品小龙团跟赵佶喝的不相伯仲，一口下肚，奕子枫顿时感到梅娘的手艺和这里差距有多大了，至少这种茶他能勉强下咽了。

看他眼中一丝不易觉察勉强之后，蔡京都有点惊讶了，还有什么茶比这更好吗？

模样秀丽的丫鬟站在他的身后轻轻的敲着肩，还有一个轻轻打扇。

奕子枫感叹万分，万恶的封建主义腐朽生活啊，真特么让人羡慕！

回去也要体验一下，让梅娘替我捶肩肯定没问题，可自己怎么说出口呢！一丈青呢？那个模样做这活太浪费了，而且危险系数也大，谁知她的情绪稳定不稳定……

不对，这老家伙对自己的接待规格貌似有些高了，毕竟第一次上门大家不熟，自己又什么礼物都没带……

蔡京吹着茶叶似笑非笑的观察着这个少年，两个最漂亮的丫鬟特意安排给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少年人会有什么表现。

心性不错，换做别人早就手足无措或者丑态百出了，于是他对那个丫鬟微不可察的使了一个眼色。

丫鬟便把奕子枫的脑袋抱在怀里，双手开始揉按他的太阳穴。

奕子枫顿时陷入温柔乡中，赵良嗣瞠目结舌，不明白蔡相为何这般试探子枫。

蔡京眼神虽然隐晦，但还是被奕子枫扑捉到了，这是想干嘛？是想腐蚀我还是想试试哥的定力？可惜，他不知道泰妹的功夫比这厉害多了，哥最后还不是只付了按摩钱走了吗。

“这里这里，不用按，要轻敲，不对……双手合拢伸出双指敲，对，就这样。”奕子枫闭着眼睛指点，一脸的惬意。

赵良嗣苦笑，蔡相试探，子枫天马行空，若说京华多才子，可也没见过哪个才子像他这样的，说有魏晋风流，可他却多了严谨，说有盛唐厚重，他偏偏又疏狂不羁，简直是个怪胎。

“咳，子枫小友师父何时归来？”蔡京看不下去了，他有种被对方看破心思的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师父？肯定不是米夫子，那叫先生，叫师父的只有那个虚拟的……他应该不会知道才对。

“蔡相是问我哪位师父？”

“当然是你那位道士师父。”蔡京吹了一口茶沫，呵呵笑道。

我日！奕子枫心里警铃大作，他还真知道我胡扯出的道士师父！

“蔡相如何知道小子的师父？”

“子枫小友莫要多虑，我只想向令师请教一下，如何能让官家……放下想法？”

奕子枫差点跳起来，他要是不明白在车上跟赵良嗣说话被泄露了那就是白痴，也明白了他蔡京为何对自己破格相待了。

“哈，蔡相厉害，那个车把式原来……”奕子枫转眼就想到了马车的车夫，大意了。

“呵，小友想多了，老夫身居高位，自然有各色人等愿为老夫鞍前马后的效劳，所以旦有提到老夫的字眼，都会有人过来禀报，倒不是老夫故意安排。”

“哈，蔡相德高望重，自然应了那句话得道者多助，可惜家师云游去了，否则定会引荐。”

蔡京闻言脸色略见失望。

“可惜啊。”蔡京叹了口气，官家早朝后单独召见他问对宋金联盟之事，闲谈中随意问他年事已大精力尚否，这就是暗示，单独召见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官家最近越来越难以揣测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王黼最近跟官家走的火热，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帮扶，渐成羽翼丰满之势。

“蔡相何须感叹，又不是失去圣眷，只不过短暂的休息罢了……”奕子枫想到宣和四年他还会回来，又是风烛残年的老家伙，就隐约的露点东西给他。

他在后世就是个不爱计较的性子，他的处事宗旨是，不喜欢的人也没必要去得罪。

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传递的是中庸，往往有人做事却是极端，在各种争斗中总是两极化，我打死你叫除恶务尽，你碰我一下叫丧尽天良。

这个世界绝对没有精神上纯黑或纯白的人，很多人都是在灰色地带来回徘徊，蔡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有接触了以后才知道？

蔡京眼睛一亮，手中的茶盏停在空中。

“子枫……此话何意？”小友两个字都省略了。

“不能说，已经折寿了！”奕子枫模棱两可道，怎么理解就是对方的事了。

“唔，明白了……”蔡京心里稍安，能算到官家暗示他退休，又说他能东山再起，可信度该是没有问题，想到自己年龄，东山再起岂不是还能活上许久？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老夫岂不是要活成老妖怪了！”

人越老越怕死，越是高位越更不能例外，难怪他高兴失态。

奕子枫发现自己越来越有点向神棍的方向发展了，也没想到古人在鬼神之论上这么容易被忽悠，不知这样下去对自己是有利还是无利，幸亏事先编出个师父来，否则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蔡京心情一放松，兴趣立刻转到字画上来，问他那一手字体师承何人，奕子枫顺水推舟的栽在老道士头上，蔡京心道果然如此，越发觉得接见奕子枫这一举动是福至心灵神灵保佑。

对于琴棋书画方面，奕子枫的实践经验自然不能够跟蔡京相比，但就见识这一块被他拿捏地死死，就中国字的起源说起，从结绳记事、甲骨文、金文说到两晋唐宋诸多大家，一直聊到现在官家的瘦金体，优劣对错各种典故无不信手拈来，并且对字体以后的发展预测，更是让蔡京眼界顿开，不由生出佩服之感。

“这是个妖孽！”蔡京心里感慨，尤其是交流中他曾试探对方自己该怎样应对官家的暗示时，这少年直接建议他若是官家再提就主动提出致仕，与其改变不了，不如让官家觉得欠你个人情，这一点跟他不谋而合。

这可是自己想了一天才决定的，人家却是立刻做出的答案，就这一点，高下立判，蔡京觉得自己要是再年轻十岁，这样的人物他会立刻拍死在萌芽状态，如今他已经老了，如此才俊只能抓在手里，即使不能留下也要交好，免得祸及子孙。

想到子孙心里不由一阵烦恼，六个儿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本来想让蔡全处理那个小妾的，谁知却不见了人，他已经猜出被自己四儿子藏匿起来了，若是直接把人搜出来，必将会闹得全府皆知，传出去必将是汴梁人茶余饭后的一大笑料，也只好随他去了。

眼看时间不早了，奕子枫惦记着昨晚定下来酒楼股份的契约要去衙门签字，便起身告辞。

蔡京也不做过多的挽留，他今晚估计睡不着了，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起身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旁边一个丫鬟立刻去书柜上捧来一个礼盘，来到奕子枫面前。

“呵呵，今日和子枫一晤，倾盖如故，这点小意思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见面礼，子枫莫要推辞了。”

蔡京的话听起来诚意十足，绝非虚情假意，的确，他对这个少年实在太有好感了。

奕子枫一看，没想到是乱石滩的地契，所有的手续和官字盖章一应齐全，只需奕子枫签名画押就生效了。

天了噜！奕子枫脸上惊喜心里冷汗，这就是宰执之力，哪怕没有各种监控摄像头，只要他愿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能被对方监控死死的，自己先前真是小看了这个时代！

赵良嗣头上是真的见汗了，他的心理素质没有奕子枫好，蔡相这是敲山震虎吗？是不是在告诉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尽在掌握？！

……

从蔡府出来，离西水门不远，两人没有租车，选择一路步行，只是不敢再说一句有关蔡京的话题，只聊些东京汴梁内的风花雪月……

忽然之间前方大乱，接着有官兵奔跑，数十人向一家铺子涌去，奕子枫眼尖，已经看那是一家铁匠铺子。

有人喊道：“见龙了，见龙了！”

呼啦，又有更多的百姓跑过去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