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夜火如梦。
你是否曾经坠入过黑暗里,四周是看不见的世界,你的感官会变得异常强大。
有时是卑躬屈膝,有时是摧眉折腰,有时却是奴颜媚骨,总之,没有一个是好的。
有人在你耳边轻声低语,你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仿如惊起的小鹿,勾着脚趾轻颤,能听到他说:“you’re mine。”
感官在消散,你惊醒了过来。
是夜风吹动了窗帘,带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凉爽,可还是全身腻洼洼的,像是刚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爬出来,脱了力,变得精疲力尽。
边晨挣扎着起身,仿佛又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香甜沁润,入鼻入肺。
外婆在阳台里种了一棵。
此时开得正好,顺着夜风的方向,飘进了房间,也飘进了她的心里。
她走到了阳台里,谷巳也跟着出来了。
两人坐在椅子里,聊起了一些往事。
谷巳说:“有一年暑假,父母带着我和谷申回上海探亲,阿奶家也有一棵栀子花,她会摘了花瓣下来,给我和谷申做栀子花蛋,那是我对于上海夏天的记忆。”
他又问边晨;“你呢?有什么夏天的记忆。”
边晨说:“08年去映秀做志愿者时,在一位大姐家的院子里见到过一棵栀子花树,开着密密麻麻的花,那香气隔着围墙也能闻到,她见我喜欢,就摘了一束送给我,我把它带回宿舍,但是却没能熬过两个星期,最后败在了一个塑料的瓶子里,早知道就用它们来做栀子花蛋。”
谷巳哈哈大笑起来。
“以后我们的花园也要种上几棵。”
边晨却不接这话,又问他;“能给我讲讲你的父母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谷巳想想,说:“他们是在MIT认识的,又都去了Marysville,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他们总是很忙,却有时间给我和谷申安排很多的家庭作业,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是画画,当然还有那些乐器课。”
“他们其实是很通情达理的人,给了我和谷申很多的选择机会,比如我去NYU,谷申去了英国,当然小时候的那些乐器课并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可能那是他们唯一的执着。”
边晨却想知道;“他们会喜欢我吗?”
谷巳回答;“他们对于我和谷申的感情从来都只是建议,不会干涉,谷申有一次带着一个男孩回家,我爸竟然跟那男孩聊天体物理,结果那男孩就把我爸当成了偶像。”
“很羡慕你。”边晨说。
谷巳知道她说的羡慕是什么。
于是真诚地告诉她;“我爸妈会喜欢你的。”
好像越是在意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就会把这人或事看得很重,诚如边晨这样性格的人,也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
有时候会觉得挫败,觉得已经不再像原来的自己。
可有时候又很庆幸,觉得遇见谷巳这样的人带她走出秘密领地,不会在意她冷漠的眼神和一颗捂不热的心。
于是拉他的手,告诉他;“谢谢。”
………
那晚的风很静,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他们聊了很多。
而后又沉沉入睡,谷巳抱着她,像个永远也不会腻糖的孩子。
他们在彼此的注视里醒来,互相对望,同声说着早安。
因为伊衣的电话,知道了还有一天的时间。
于是,边晨带着他去走外婆时常走过的路,清晨的菜市场、楼下的小聚会、工作过的王建墓、青羊宫的唐王殿…
其间,在王建墓碰见了刘爷爷,她坦然跟他介绍谷巳,刘爷爷会嗯嗯点头,笑着用谷巳听不太懂的方言说:“晨晨,你男朋友长得很称头。”
边晨就抿嘴笑,又嗯嗯回答他。
刘爷爷要说改天请他们吃饭,边晨没让,反而说今天就请他吃饭,但是刘爷爷没空,因为假期结束后,报告厅又多了很多沙龙活动。
择日不如撞日,又送了两张票给两人。
边晨一看,时间就在下午的两点到四点,听完刚好可以往红石赶。
是个关于摄影的沙龙—-光线和色彩。
谷巳不是汉字的读写有问题吗?他看不太懂就让边晨讲给他听,边晨告诉他;是关于摄影方面的,叫摄影中的光线和色彩。
他一听,非常有兴趣。
然后两人又去了青羊宫的唐王殿。
张道长没有在廊下坐着,是一个稍微年轻的道长在给几个大叔解签。
但那位道长边晨认识,来过外婆的追悼。
道长也看见了她,微微笑着,给了她一个口型;先等等。
边晨就点头,示意自己先在附近转转。
五一假期刚过,殿里没几个人。
谷巳以前没进过这样的世界,看一切都带着好奇,他不是什么教徒,却也尊重。
边晨带着他在小径的一张椅子里坐下,又说起了外婆的事来;“明明外婆也不是个教徒,却时时都要来这里找张道长求签卜卦。”
谷巳就附议,问;“是那位来送过外婆的老年人吗?”
边晨嗯了一声。
谷巳又说:“也许只是外婆想要找个老朋友说说话,可惜在她生前我们没有见过。”
边晨就印证了他;“张道长跟外婆从小就认识,还是外婆教他认字读书的。”
两人这么聊着。
那位道长找了过来,说:“师父在廊下等你们,赶紧过去吧!”
上次见面还是在三个多月前,张道长的胡子好像又白了很多,远远跟两人颔首。
待坐定后,张道长给了边晨一个签筒。
“晓得你不信,但是顺其自然的道理我跟你讲过,就当是顺你外婆的意。”
于是她拿起了签筒,跟着摇了起来。
签定落下,不等边晨去拿,张道长已经拿了起来,眯着眼仔细查看。
随后却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说:“晨晨,这是个好签。岁寒松柏古栽培,雨雪风霜总不摧,异日必当成大用,功名成就栋梁材。”注1
随后又解释;“岁寒中的松柏,早已经根深稳固,即便是再恶劣的天气,饱受了再多的风雪雨霜,也不会被摧折,相信将来有一天,一定可以有很大的用途,成为功成名就的栋梁之材。”
边晨不置可否。
张道长却看得淡,只说:“你外婆离开前来找我求签问路,我窥探不到先机,只告诉她,因果自在人心,不必去强求,可惜…”
为时已晚。
张道长却又去看她身边的谷巳,说了几句神神秘秘的话;“巳时而生,朝阳屹立之象,这位小友要不要也算一卦?”
谷巳混沌,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也把他当成一位长辈,转头去征询边晨的意思。
边晨说:“张爷爷,谢谢你,他就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