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韩老，名季野，字放。

谢蘅早应该想到的，放老头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韩老。

虽然他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鹤发白须，自有一番道家风骨。只是眼睛竟然瞎了一只，掩盖在黑纱眼罩之后。

他的那一只眼睛是赔给了地仙窟，毕竟，当年封城的政策是他极力促成的。

于百越城而言，他是罪人。

这两年来，韩季野留在地仙窟尽他所能帮助这里的百姓，既是等待，也是赎罪。

他早知道长公主会来。

太子谢霄当年最看重的便是长公主，因其本心良善，谢霄有意将她带在身边，希望她能成长为有益于国朝的公主。只要让长公主有机会得知谢霄之死存疑，她必定会亲自来一探究竟。

他同样知道，这两年的时间他一定要等。

因为长公主的性子闲散，从无争强好胜之心，须得有外力将从她安逸的泥潭中拔起，而这个外力便是如意公主。随着如意公主的势力一天天壮大，纵使长公主仍想独善其身，太后也一定会逼得她和如意公主斗上一斗。

这是一个漫长又绝不可跳过的等待过程。

只有当长公主历经了种种阴谋、苦难和磨炼，才能堂堂正正地来到地仙窟揭开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才有资格继承太子谢霄留下的九方令。

谢蘅听罢扶桑氏对谢霄的杀心，又听罢韩季野两年来的暗中等待，她原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失控落泪，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尽管谢霄已经辞世七年，可冥冥之中他好像从未走远，自己仿佛是追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当下的。

是谢霄从小教她仁义礼乐的治世之术，她才能一眼看出大晋的内忧外患

是谢霄用鲜血染红的桃林，每一年都按时刺痛她那颗耽于安逸的心

是谢霄告诉她要礼贤下士，她才会平等地对待成为谋臣的凤虞，并与之交心

也是谢霄亲自监察瘟疫，四处治理水患，她才会在松江府尽心尽力，最终得到指引前来百越……

就连她挑选宋檀做驸马，和邺儿走得亲近，也都是因为这两人身上有着谢霄的影子。

她曾经在离开白鹿军营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谢霄披着月白大氅走在雪地里，温和地笑着对她说“别追啦”。

终究是，一梦成谶。

原来她真的一直都在追寻谢霄的脚步，甚至是如同痴人说梦一般地，想要成为第二个谢霄。

谢蘅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她这才意识到她的偏头痛如今已经很少犯了。

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韩老，可现实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深埋于地下的地仙窟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

外面很快传来杀声阵阵，先前进屋来请示扶桑氏的那个高大剑客跑了进来，匆忙道：“是玄麟，他把囤放阿芙蓉的仓库给炸了，还，还有……”

扶桑氏低头煮着他的乌龙茶，不紧不慢地问：“还有什么？”

“还有，玄麟策反了老五、老六、老八和老十，他们说不愿再做阿芙蓉的奴隶。老三、老七和老九正在带人镇压。”

这场叛乱来得突然，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玄龙在十三剑客中排行第二，饶是资历经验丰富，交代完这样被动的局面仍是流出了一身冷汗。

“玄苍呢？”扶桑氏又问。

“大哥五天前带老四和老十一去凤尾湾收货，至今未归……”玄龙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广汉码头到凤尾湾单程只需一日，纵使点货耽误了一天的功夫，大哥他们也早该回来了。偏偏凤尾湾又是玄麟的地盘，只怕是他们早就已经……

玄龙不敢再往下想，当即跪在地上恳请扶桑氏：“师父还是快从密道离开吧，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

他话还未说完，地底下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拼杀声似乎就要到门外了。

扶桑氏还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淡然神情，玄龙看不下去了，只有留下一句“师父请多保重”，转身就要冲出去加入厮杀。

临去前，扶桑氏突然问他：“你可曾恨过我？”

那一瞬间，玄龙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开口：

“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纵然这几年您的某些行为我并不认同，可在我心中，始终将您当作我的父亲。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闯进来。”

他说完抽出薄剑，眸中似有火光迸溅，熊熊燃烧着一腔孤勇。

他，玄龙，愿以剑客的全部尊严起誓，他将誓死守卫这间屋子的主人。

不死不休。

待玄龙离开以后，扶桑氏浅啜一口乌龙，四泡后的茶叶淡得像是白水，和他此时的心境并没什么两样。

他抬头看一眼谢蘅和凤虞：“你们该走了。”

房间的另一侧，韩季野已经打开了密道的开关，低声催促：“长公主殿下，您想知道的事情全都明了了，速速离去吧。”

由不得谢蘅迟疑，凤虞已经拉着她来到密道的入口。

谢蘅仍惊异于扶桑氏的冷静，忍不住回头问他：“你早知道他们会反？”

“当年我派去刺杀太子的刺客玄麒，是玄麟的同胞兄长。”扶桑氏三言两语便将前因解释得透彻，难怪玄麟会这样恨他。

他说着站起身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樟子纸窗上，摇摇晃晃的，仿佛一只没有重量的风筝。

“我老了，再也压不住他们，当年凭借狠手段赚来的忠心，如今只剩下背叛和反抗。可见这世上的真心，终究只能靠真心来换。”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人人敬畏的地仙窟主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寂寥的神情。

紧接着，房门被人破开，原本听不真切的杀声喊声忽然变得无比真实，像是崇明海岸的巨浪当头袭来。

玄龙身上的血溅在樟子纸上，犹带着热气，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蘅被韩季野反手推进密道之中，她陡然反应过来，韩老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她想要回去带走韩老，却被凤虞拦住，不容置疑地推着她往前走。

身后密道的机关重新合上，最后一秒，她听到韩老说：“公主须知伟业之下必有骸骨累累，守住初心便不会迷失方向。”

寥寥数语，振聋发聩。

这两位传奇的老人最终选择和地仙窟一同寂灭，随他们一并远去的，还有百越城这十年来最辉煌的黄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