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小白翻遍了整个云梦泽，舅父的结界可谓是天罗地网，铜墙铁壁，无一疏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一个大活人了，除了水境之眼，整个云梦泽找不到任何缺口。

总不至于去跳水境之眼吧？

小白沮丧地回到莲叶小窝，就看到墨离正闭目吐息。

眼看已经困在这儿一个月了，他却面色如常，从没有催过她，可他越是这样，小白心里越过意不去。留在云梦泽，他或许再也找不回失去的记忆；找不回过去，便找不回真正的自己，找不到家人……

越想越低落，再看看眼前的紫衣少年，越发觉得他从眉眼到发梢都透着百年孤寂的味道。小白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这一晚，正是月圆夜，刚一入眠，小白就坠入了昏暗的梦境。

梦里有条似曾相识的地下暗河，河边有个独眼婆婆撑着一条小木船。

她和墨离坐上了那木船，似是要离开云梦泽。

突然，河中惊涛翻滚，船头前面猛地蹿出一个妖兽，龙头碧眼，九条尾巴！那妖兽张开血盆大口，迎头扑过来，小白胸口奇痛无比，竟痛得从梦中惊醒过来！

“那是什么妖？倒像那胤千尘斩杀的九尾妖，怎的到我梦中来了？”

吹着荷塘的夜风，小白的心咚咚跳得飞快，久久不能平复。

听到了小白的动静，墨离也醒了。

“做噩梦了？”

“嗯……”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噩梦，虽然那妖兽相貌恐怖，可她并不怕它，甚至莫名有种熟悉亲昵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清，就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

小白回想起梦中的那条暗河，总觉得那不是梦，确实有这么一条神秘的暗河可以通往外界！可这条河在哪？我在哪里见过？

苦思冥想半天，突然那种纠缠着她的阴冷湿重的感觉又回来了，从脚趾一直蔓延到头顶，一道流光自脑海闪现，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条河在云梦大泽的东南！

在地下！

脑海中清晰地出现她曾渡河的画面，小白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竟渡过那条河？

“小白？怎么了？”墨离问。

好听的声音似一股暖流，让那阴郁的感觉褪去大半，小白回过神来，怔怔望向墨离。如果真的有这条河，那就可以送你出去了，可是我多么想留下你，我舍不得让你走……

想到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小白真想说，留下吧，墨离，留下，别走！

可脑海中又出现那个蜻蜓飞过的午后，那少年比夕阳还落寞的背影……

小白你生在云梦泽，命中注定只能困守在这里，是不是也要拉着他一起困在这里呢？你怎能如此自私？他也有亲人在等着他回去啊……

一念至此，小白鼻子一酸，眼眶红了，那颗垂垂欲滴的泪，仿佛晶莹的碎片，满满全是他的倒影！

墨离心头一动，再也压抑不住那股的冲动，他终于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可小白却飞快地退后一步：“跟着我，我知道该怎么送你出去了！”

说罢，她一个纵身跃入了湖水中，头也不回地向东南游去。

墨离，原谅我不能再让你靠近一步，你再靠近一点点，我怕我就再也不能放你走了……

夜风冷冷地拍在她的小脸上，眼前迷蒙一片，分不清是浪花还是泪花早已模糊了视线，天地万物都被悲伤堙染，只剩漫天的芦苇花四散在漆黑的夜风里，不知会飘向何处。

墨离跟在小白身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向前游，他的心仿佛也被那抹白色的身影牵动着，不能自已的痛了。小蛇妖，从什么时候起，你的一笑一泣都能扯动我的心怀？从什么时候起，你原来已经赖在我的心上了？

天空中忽然下起缤纷小雨，冰凉的雨水划过墨离漆黑如夜的眼眸，无声地滴落在云梦泽，溅起圈圈涟漪，那抹白色的背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

他们一前一后地赶路，在子夜时分，赶到了云梦水境东南。

宁静的湖面上果然有一个幽蓝色的光圈！

小白心头一震，她对着墨离一点头，带着他纵身跳了下去！

当那条梦中的暗河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小白不由地呼吸一滞，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有这条河？我真的渡过这条河？

河边，阿固鼻正守在木船上，见有人打开了幽冥之门，他一颗心提了起来，会是那青蛇吗？

光圈中出现一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少女。不是那青蛇，阿固鼻松了口气，但心也不由地空了一下。

少女身后又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年。

看清那少年的姿容，阿固鼻大惊失色，连连揉着额头上竖着的眼睛。

那是……

阿固鼻定睛、定睛、再定睛，那难道是天源国的太子胤千尘？虽然隔了五百年未见，他的容貌有异，可那般天人风姿，这世间除了胤千尘，再无他人！婆婆不是救他逃出幽冥了吗？怎么会又回到冥河？！

小白也看到了阿固鼻，可她隐约觉得此处不应是此人，应是个独眼婆婆啊……

这么想着，小白便脱口而出：“你是谁？我记得这儿有个独眼婆婆，她去哪儿啦？”

阿固鼻闻言吓一跳，他方才被胤千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没留意到旁边这个小姑娘，此刻听她问及耶婆，不由地竖起眼睛，细细打量过去，这小姑娘是谁？怎么会认识婆婆！

“你是何人？”阿固鼻惊疑。

“我是云梦泽的一条小白蛇，我叫小白，他是我的朋友墨离。”

一句话让阿固鼻心惊肉跳，脸都吓白了！云梦泽的白蛇？！千万年间，这世上只有一条白蛇，那就是水妖之王——白胭雪啊！可她早就在十五年前，就在我眼前魂飞魄散了啊！

阿固鼻仿佛又回到了那永世难忘的一夜……

那一夜，幽冥界魂满为患，冥岸挤满了等着渡河的鬼魂，他们无一不是天源国的修道士！据说是妖界水君白胭雪为泄一己私愤，水淹太华山，几乎屠了太华门满门！生灵涂炭，何其惨烈！

天源国震怒，诛杀水君，将水族一众贬至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归！白胭雪的残魂则由冥斩使馗巍亲自押往无间地狱！

紧接着，冥河生变，青尧孤身一人杀入幽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凶悍无比，一路血战杀进了轮回道！

馗巍调集冥卫诛杀青蛇，阿固鼻是冥河冥吏，本不管此事，却被几个冥卫抓去当炮灰。

他向来胆小，便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躲进了一个暗巷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只觉脖子一凉，喉咙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捏在掌心！

不会这么倒霉吧……阿固鼻简直要哭！

“不想死就闪开。”

冷冰冰的声音，阿固鼻眼前出现一个横眉冷目的青衫少年，他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已然是强弩之末，可仍完全有能力直接拗断他的脖子，根本无需和他废话。

也许他不想杀人？

阿固鼻颤声说：“水君不在轮回道。”

“她在哪？”

那少年碧绿的瞳眸闪过一丝光，那是在黑暗里都可照亮整个世界的光！

果然，阿固鼻心中一震，一路都听说青蛇是何等残暴，何等可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可眼前的少年……他只是想找回他姐姐而已，他根本不想杀人！

“你跟我来。”

阿固鼻带着青尧走冥河暗道，躲过了冥卫的重重搜捕。一路他都在想，我一定是疯了，这青蛇已身负重伤，只要我大喊就能引来冥卫，抓到青蛇乃大功一件，可是我不仅没喊，还给他带路？不是疯了是什么？？？

等到了无间地狱，他们还是迟了一步。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蛇的残魂被钉在九幽噬魂柱之上，已渐渐化为烟雨！

“姐姐！”

青尧声泪俱下，一头冲进那漫天烟雨中，他哭得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绝望，那是阿固鼻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何为情义，那席青色的身影就那样鲜活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哪怕后来被冥界众人当做叛徒耻笑至今，他都没有后悔过……

“你怎么了？”

清脆的声音将阿固鼻自回忆里拉了回来，他仔细盯着小白，据传水君白胭雪当年的确怀有身孕，但是她被紫清真人斩杀，胎儿根本没有落地。眼前这条小白蛇究竟是何来路？

猛地，他又想起一月之前青尧擅闯幽冥曾问他是否见过一名小蛇妖，青尧明知自己被三界下了诛杀令，还敢再踏幽冥，可见那小蛇妖是有多么重要！难道青尧找的就是她？！

“聋的？”见他迟迟不说话，小白用手比划着。

“你和青尧是什么关系？”阿固鼻脱口而出。

“你会说话呀！”小白吓一跳，一听他提及舅父，不由地心虚了，不会这么巧又撞到舅父手里了吧？

“你认识我舅父？”

这小白蛇管青尧叫舅父……众所周知，青尧是水君白胭雪认的弟弟，这女孩叫他舅父……难道她真的是水君之子？？？可算起来，如果是水君的遗腹子也该是十五年华，这小丫头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这到底怎么回事？

正惊疑中，忽然阿固鼻感应到有巡鬼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无论她是谁，一定是青尧想守护的人！

一念至此，阿固鼻急道：“巡鬼来了，你们快走！”

“哎，别急着赶我们走！我们是来渡河的。能送我们去太华山吗？我可以付你八倍船资！怎么样？”小白急忙说。

“太华山？”阿固鼻简直觉得天雷滚滚！

五百年前，胤千尘在太华山斩杀九尾妖，也是在太华山被人以锁灵链囚禁在九幽寒狱！他要去太华山，他要回到那源头查明一切……难道婆婆要我当冥河渡使，就是为了这个吗？就是让我在此送他一程……

感应到巡鬼越来越近，已没时间再捋清楚了，阿固鼻一咬牙，心中打定了主意。

“你上船！”

墨离上了船，小白刚要跟上，被阿固鼻一桨拦住。

“你不能去。”

“为何？！”小白的心一空。

“你舅父不许。”

“……”小白望着咫尺之遥的紫衣少年，心头涌起万千不舍，分离就在眼前，她该说点什么，可她太难过，难过得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生离的滋味竟是这般难受！

冥船之上，墨离凝望着小白，唇边勾起一弯温暖动人的弧度：“我为你取了个名字，白愿，心愿的愿，你喜欢吗？”

眼泪再也压抑不住，犹如决堤的潮水，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小白使劲点点头，可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阿固鼻低喝一声。

“来不及了！走！”

不到三个呼吸巡鬼就会过来，阿固鼻再不给他们多说两句话的机会，一桨将船划入了冥河之心，小白则被他一袖子甩出了幽冥。

一阵天旋地转，小白噗通一声又回到了云梦泽的荷塘里。

她不顾头晕，飞快地蹿出水面，四下张望，哪儿还有蓝色光圈？

“你这独眼龙，说都不说一声就把我赶出来啦！我饶不了你！我还没有告别！我还有好多话想说！”

小白不甘心地向下潜游，可不管多用力都到不了幽冥。她的力气耗尽了，才缓缓浮出水面，想到临别，墨离给了她一个名字……

白愿。

小白蛇一下子柔软下来，白愿，白愿，我也有个像样的名字了！

她盘上一朵莲花，遥望向云雾蔼蔼的太华山。

“墨离，太华山也不远，等我能溜出去了，一定去山上找你！”

“白愿，我要珍藏着这个名字，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要听你喊出这个名字。”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以后要多笑笑啊！”

一只碧绿的蜻蜓点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小白使劲冲它摆摆手，默默地看着它飞远。

“墨离，珍重啊！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