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忽然被冰凉的东西钳制住，许锅儿惊惶扭头凝视，视线迎面对上一张女孩的脸。

女孩深陷的眼窝汹涌泪水，咧着地包天的嘴巴垂涎，哭嚎控诉道：“你去救救他，他要死了，你救救他啊！”

许锅儿瞪大双眼，神情惶惑，一时忘了挣脱。

教室的墙皮片片脱落，黑板与讲桌以极快的速度化成灰烬飘散消失，天花板扭曲升高，穿插出幽深穹顶，“噹”“噹”“噹”……窗扇的光芒被木板和铁钉死死封禁。

她发出沙哑的吸气声，无处着地的视线环顾周身特效般的景象，触及到墙根的苔藓霉斑和使用过的卫生巾残骸后，被灼伤般飞快移回到钳制她的人脸上。

许锅儿声音虚浮，喃道：“王……王卿……”王卿什么？这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她惊醒一般猛挥手甩开钳制，后退两步扫视教室——如今变成仓库——里坐在课桌前的人们。

多余的课桌已经跟教室其他设施消失了，如今场景内只留下十三张桌子，十二张上各坐一人，角落处的那张空着。

每个人都是一副受过虐待的形象，衣不蔽体，浑身淤青。

最小的孩子七八岁，最大的青少人刚成年。

脑海深处被封存的记忆逐渐苏醒：身侧的女孩姓王，对面的女孩叫米米，远一些的男孩是个唱歌好听的小提琴手，还有——烫疤男人旁边的，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的男生……

她神色恍惚，嘴唇轻轻颤动：“徐晟……”

仓库内安静无比，无风无气味，像一张被定格了时间的相片。

这样还好，许锅儿心想。无论是谁在搞鬼，求求他了，不要再继续下去，就这样结束吧。

她认输了。

男孩的呐喊声刺破了这短暂的寂静，烫疤男人将他掐着脖子拎起来，皮鞋狠狠地踢撞他那对被敲断的青肿双腿。

接着脸面摁贴在桌面上，施暴的男人单手取下叼衔的烟蒂，直直往男孩的眼睛按去。

周围一片哭嚎，先前的女孩又来晃她的手，尖叫道：“你在做什么！你在等什么！只有你能救他啊！！！”

许锅儿脸色煞白，大脑嗡鸣，灵魂脱壳似的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地。

“啊——！啊啊啊啊——”被男人强按着，用烟蒂灼烫右眼的男生爆发出巨大的痛喊。

“救他，不要走……”

“回来，救救他……”

其他孩子都埋头颤抖着，这样对她说。

不，当时不是这样的！

当时的情况，他们说的都是——快走！快逃！

……逃出去报警，去喊人来救他们！

身侧的女孩还在晃着她，崩溃道：“你是不是想扔下我们自己跑掉？”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去报警，去找人帮忙！出去才能救更多的人！”她失声反驳道。

女孩听了哭声停止，眼神渐渐变得冷漠敌意：“可是你没有回来。”

“你没有喊人，没有回来救我们！”

许锅儿呆立原地，失声不语。

当年她跑出林地，爬到高速公路上，被人载到镇上的公安局……

她将有人监禁逼迫他们卖淫和拍摄肮脏视频的事情全部吐露，公安部门的人很重视这件事，告诉她先去去医院接受治疗，那之后会给她一个令她安心的结果。

然而第三天，没有等来警察局的答复，却等来了一位来自市里的领导人。

他给她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她的妈妈和弟弟，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手足无措地坐在镜头前，红着眼磕磕绊绊地说：“妮儿啊，你来吧，我来找你了，你……别害怕，我和你弟弟就在这里等你……快来啊。”哽咽不知如何言语，眼神转向录视频的人，询问道，“这样就行了吧，你们真的把她救出来了？”

录视频的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行了，能不能见到你们，就看她自己的意思了……”

视频中断，黑色的屏幕里倒映着许锅儿震惊失色的脸。

带来视频的人道：“公安局和医院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已经被处理了，你现在是以精神病院病人的身份住院，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有人相信，懂吗？仓库那边的情况我们会派人处理，你放心，我们行事效率绝不会比公安局差，全部的孩子都会平安到家。你也一样，只要能乖乖听话，今下午就会安排你家人过来，免去明天日报刊登一对母子在陇江水库溺亡的新闻——管好嘴管好手，我们皆大欢喜，不用我说得再清楚些了吧？”

许锅儿盯着对方不语，良久后，她感觉到自己轻轻地点了下头。

但后续如何了呢，很长的一段日子她都活在表面平静的生活里。没有人提起她这段经历，也没有人告诉她遇害者们的近期消息。

孩子们重回校园了吗？犯罪者受到惩罚了吗？

徐晟……还活着吗？

直到一个半月后，各大网络社交平台上疯狂转发某记者暗中调查曝光的荫营村仓库多年监禁未成年逼迫卖淫的新闻，引起社会极大关注，相关部门立刻采取了行动，深陷地狱的孩子们才得到了真正的获救。

新闻里刊登着十二个受害者，其中没有她的姓名。

她被完完全全剔除在外，仿佛只是经历了噩梦一场。

生活安定不代表内心安定，逃离并不是终结。

四年来十二个人病逝的病逝，发疯的发疯，两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女孩选择了轻生。许锅儿深深理解他们的选择，也同样深陷煎熬。

但她的煎熬，与其余十二人不同。跟曾经可供取暖的团队分离，黑夜的篝火再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孤独，自厌，无力。

无法选择。

……

测试场地建筑外围设置了高高的电网和围栏，华伦缇娜和福生妩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正往自己胸前挂铭牌。

“好了，戴上这个就不会遭受异形体攻击。”

福生妩知道“异形体”指的是监控中那形象血腥恐怖的电锯巨人，表示根本不想见到那家伙。

“不要碰抑制器芯片，以免泄露位置信息给他们打草惊蛇，我们先去地下车库看看，”华伦缇娜转身，后知后觉问道，“对了，你的名字？”

“福生妩。”

华伦缇娜听了又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很特别，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你以前住在首都？”

福生妩：“？没有啊，一直在这里没出过省。”

员工为他们开启了门锁，两扇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华伦缇娜转回头去，微微颔首：“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