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吃饭向来是一项大工程，吃的挑剔不说，还费时，哪怕是早膳，也要吃个三刻钟之久，等东珠收起燕窝盏，已经快巳时了，昨晚又是一场大雪，此时整个漱玉殿一片银白，倒真有点漱玉的意味了。

“小姐，不如我叫宫人给小姐堆个雪人如何？”

东珠见清漪一直往殿外看，以为清漪像往年一样，想出去玩雪了，只是清漪一丝凉气都受不得，又怎么碰的了那冰凉的雪，于是永昌侯府内不乏有许多各种样式的雪人的奴才，若是谁堆的雪人能得清漪喜欢，就能从老管家那领一大笔赏赐，侯府上下谁不乐意给清漪堆个新奇的雪人。

只是清漪这次没打算要堆雪人，她看了看门外正道上的积雪已清扫干净，不会湿了鞋袜，便让东珠将斗篷取来。

“小姐这是要去哪？”

东珠取了一件纯白斗篷给清漪系上，不解地问。

“我要去找哥哥。”

“小姐说的是大少爷？大少爷不是随于老去游学了吗？”

东珠以为清漪说的是沈清斐，候府的嫡长孙，清漪的兄长。

“太子哥哥。”

“小、小姐，太子殿下是女儿家，而且太子殿下忙于公务，我们还是别去打扰殿下了吧。”

东珠想起昨天的事情，腿就有些发软。

“你留在漱玉殿，西玉陪我去。”

清漪知道东珠在担心什么。

“是。”

东珠松了一口气，实在是昨天被太子殿下吓惨了。

“快走，快走。”

清漪凭着那熟悉的青色候府婢女衣裙和腰间的环佩认出侍女堆里的西玉，扯住她的袖子催促。

“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带小姐去紫宸殿。”

西玉也怕太子殿下，但在西玉眼里，小姐既是主子，那便要听主子的话，西玉迅速备了个暖手炉递给清漪，又叫了四个宫女随行。

紫宸殿与漱玉殿本就离得不远，按清漪小短腿的速度最多一刻钟也就到了，两宫之间恰好隔了一片湖泊，因宫中殿宇皆是绕着这湖泊而建，宫里人便都称之为心湖，湖中又有岛屿凉亭，红廊木桥相接，那桥底湖边栽着几颗巨大的合欢树，初夏时节红木桥上便皆是散落的合欢花。岛屿又有夏桃冬梅环绕，此时红梅盛开，在雪中分外娇艳。

漱玉殿原是给公主居住的寝殿，楚玖身为太子自然是居住在紫宸殿中。所以这漱玉殿正好给清漪居住。昨日清漪便是在岛中游玩走错了方向，往紫宸殿去了。

西玉瞧着走的飞快的清漪，雪白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帽下的小脸晶莹剔透，清亮的桃花眼里透着光，西玉敢说，她在宫中这一年里，见过那么多场宫宴中的世家小姐，都没有清漪好看，哦，太子殿下若是着女装，也该是好看的，只是西玉没见过太子着女装，想象不出来，似乎从太子会走路起就开始着男装了，到后来被立为太子后便日日都是紫黑色的太子蟒袍，宫里的人很多时候会忘了太子是个女儿身，也难怪主子一开始会叫错。

清漪跑到回廊三岔口处转头迷茫地看了看西玉。

“主子，往左是凤鸾殿、御书房和重华殿，中间是紫宸殿，右边是二皇子的景阳殿，我们走中间这条。”

西玉指着中间的红木回廊说道。

清漪点点头，又飞快的向前走去，果然，在回廊尽头正对着紫宸殿的大门。

“主子不怕太子殿下吗？”

西玉在清漪踏入紫宸殿前忍不住问道。

西玉在宫里待了一年，见到太子殿下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每看到殿下也还是觉得殿下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对你和颜悦色，后一秒就能取你性命，姨母也曾告诫自己不要触怒殿下。

清漪径直入殿，守门的宫人昨日晚间刚得了殿下吩咐，看到清漪过来不必阻拦，只是宫人们没想到今日这位主一大早就来了。

“沈小姐，殿下此时正在听孟太傅授课，不如小姐午后再来？”

“不要!”清漪在侯府哪里受过这般委屈，提起裙摆就蹭蹭蹭跑进去，西玉也紧跟其后，后头四个小宫女昨日没跟着清漪来紫宸殿，此时见清漪直接闯了进去，吓得瑟瑟发抖，若是太子殿下怪罪下来，哪里还有她们活路。但是见西玉都跟进去了，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只叹自己怎么就跟了个这么任性的主子。

清漪凭着记忆来到昨日的书房门口，将耳朵附在门缝上，只听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吟诵声，不时又有一醇厚的男声插入。

小全子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打开门来一看，就看见清漪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暖炉，眨巴着眼睛。

小全子惊讶的看了一眼清漪，昨日殿下还念叨着，今日这小主子就找上了门，小全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自作主张让清漪进了书房，只是对着清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清漪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小全子这才领着她在茶几旁的软垫上坐着，又取了些果脯点心和热茶给清漪，也不知道这小主子坐不坐的住。

清漪一个人坐在软垫上也不闹腾，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字玩，小全子见了赶紧拿了笔墨供清漪把玩，清漪也不客气，当真静心地练起字来，小全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沈小姐纸上所写竟全是殿下刚才所背诗文，殿下背诵语速比沈小姐写的速度快的多，殿下背完一篇诗文，沈小姐只能写一句，但是最后沈小姐都能将这些诗文完整地写下来。

巳时三刻，屏风内的声音停了下来。

“殿下的诗书掌握的很好，文章也很有见解，老夫能教的也不多了。”

“太傅谬赞了，学生还得劳烦太傅日日进宫教导学生。”

“老臣自然不敢松懈。”

两人交谈着出了屏风，看到了正在茶几上写字的清漪。

“咦？这不是沈渊家的小丫头吗？”

孟太傅看到清漪很是熟稔。沈侯爷与孟太傅年轻时便是好友，现在更是时常往来，孟太傅家三代单传，府里已经很久没有小女孩降生了，沈侯爷便很喜欢向孟太傅炫耀自己的宝贝孙女。

“孟爷爷。”

清漪刚才就知道里面是孟太傅，毕竟能教太子的也就孟太傅了。

“在写什么？”

孟太傅好奇地想凑过去看看，这丫头到了年纪也没去国子监，也不知道深渊那家伙给小丫头教了些什么。

清漪迅速地盖住了自己的笔墨：“不给！孟爷爷还是快些家去吧，孟哥哥还等着孟爷爷回去抽背诗文呢，不然可要偷懒了。”

“嘿，你个小丫头，是你祖父跟你说的吧，我们舒儿可不用我监督。”

孟太傅急忙为自己的孙子辩解。

“哦。”清漪敷衍的应道。

“你若有空，就来孟爷爷家玩，舒儿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

“知道啦。”

清漪不耐烦的挥挥手。

孟太傅也不在意，向太子行了一礼便往宫外去了。

“来了多久了？”

楚玖走到清漪旁边盘腿坐下，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惊喜。

“不记得了。”

清漪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也没注意时间。

“殿下，清漪小姐来了有两刻钟了，您在和孟太傅在讨论文章，我便自作主张让小姐侯在殿内了。”

楚玖点点头没说什么，大概也是赞同了小全子的做法。

要说小全子年纪轻轻就最得楚玖喜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小全子揣摩人的心思方面就是要比其他内侍机灵。

“写的什么？藏的这么好。”

楚玖好奇的问清漪，不过想想大概也就是小孩子的涂涂画画。

清漪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笔墨。

“这是你写的？”楚玖惊讶得问，手中一沓笔墨全是自己刚刚背诵的诗文和最后一篇自己写的策论，那策论现在只默写到一半，但是前面那誊写的一半竟一字不差，那策论自己都没记全。

“嗯。”

清漪骄傲的点点头。

“清漪真厉害。”

清漪听到楚玖的夸奖开心地笑眯了眼。

“刚刚为什么不给孟太傅看？若是让他知道了，帝都的人都会知道清漪是个小神童。”

至少大家不会觉得你是个愚钝的孩子，楚玖心里暗道。

“祖父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楚玖想到了清漪的哥哥沈清斐，候府的嫡长孙，那个自小便被称为神童的少年，沈清斐在国子监学考中年年占居榜首，本来去年十三岁从国子监提前完成学业便可以下场考试，但是临近考试时，沈清斐突然说要随于老去游学，想来是不想那么早就被官身束缚。

北楚官家子女无缘由六岁起都要去国子监上课，清漪如今才八岁就这般聪慧，去了国子监怕是也会不得安生。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楚玖跟清漪对话时不自觉的没有摆太子的架子，连称谓都改成了我。

“哥哥是好人呀。”

清漪理所当然的说。

“好人？”

楚玖苦笑，从来没人说过她是个好人，她曾经随母皇一起去宗人府断案，母皇在一边看着她让她自己决断，她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奸臣，只冷冷的下令“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母皇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

地上的奸臣没想到自己年仅八岁就如此无情，挣扎着对她破口大骂。

很多人都说她会做个决断的明君，足够狠心，也让很多反对她当太子的大臣们无话可说。当然，也有人说她冷漠无情，小小年纪便如此残暴，以后恐怕会变成一个暴君。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就因为我是太子？”

楚玖说出口发现这话说的有些伤人，好像在暗寓清漪趋炎附势，故意讨好自己。

“哥哥好看，小漪喜欢，所以哥哥是好人。”

清漪没有在意楚玖说的后半句话，只是直直的看着楚玖好看的脸笑得像个傻瓜。

“原来小漪是个小色女呀。”

楚玖哈哈大笑。

“哼。”

清漪傲娇的扭过头但却没有反驳。

“小漪的字还得好好练练，哥哥教你练字吧，你看这个字……”

楚玖握着清漪的右手开始纠正清漪的字体。

清漪没有抗拒，其实她还是挺喜欢练字的，只是哥哥不在侯府，祖父经常忙得没时间教自己，现在有人教自己练字，清漪便认真起来，小手握着笔杆子努力地模仿楚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