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阵风吹过,那些碎裂的石像就化成粉末散去了。
“百里!百里……你别走,里,百里,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杀了她!”
“她做错了什么?她守护着你们,你们不感恩,竟然还杀了她!”
司白突然狰狞起来,周身有无数的黑气缭绕。
村民们被骇住了,但还是有人不以为意的开口:“不过就是一尊石像罢了,碎了就碎了,又不会感到疼,发什么神经……啊唔唔……”
那个人风凉话了一半就被司白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他用力的挣扎踢腿,却也不过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罢了。
司白将断了气的人丢掉,缓缓向那些仍旧举着锄头的人们走去。
“不会痛?你们又不是她,怎么就知道她不会痛?”
“她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凭什么她就要为了守护你们这些不知感恩,自以为是的渣种,而承受这世间的恶!”
“凭什么!啊!凭什么!”
司白每吼一句,就会掐死一个人,同时四周的黑气就会浓郁一分。
很快那些黑雾就开始自主的吞噬起村子里的人。
当整个村子,都只剩皑皑白骨的时候,司白仍旧在喃喃的问着:“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的罪过要让她来承受苦果,你们还要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该死!就因为她好心帮了你们么!”
司白走了很久,很久。
他身后不断壮大浓郁的黑雾,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个村庄,使得多少地方变成白骨遍地。
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神荒址。
那里有着他偷偷建下的阵法……两间茅草屋。
只是,这里却不是在椒林里看到的模样。
这里也找不到青椒镇,这里更看不到百里。
“里,你在哪里……”
他浑浑噩噩的进了茅草屋,瞬间就激发了阵法。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却并没有出现。
反而像是有一股温暖的春风,将他包裹起来,慢慢洗涤着他身上的戾气……
等他在这股温柔的安抚下,渐渐眼皮子发沉后,再睁眼就出现在另一个界面,并被一群怨浮拉扯神魂。
他是被活活痛醒过来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里,没有救他的里。
难过么……可能是有些难过的。
只是那股难过还没来得及蔓延,他就被突然出现的里给救走了。
地规则没有再出现,但是他知道,这是地规则给他的选择。
要么眼睁睁看着百里因为净化那些怨浮饱受折磨,最后可能不仅要消失,还会因为她是魔,她承载着这世间的一切罪恶而被厌恶驱逐。
她自降生于世,就几乎都躲在无尽之海,这不就是个例子么?
没有人喜欢百里,觉得她是恶,觉得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厄。
却不知道,是因为那里有了人祸,惹了灾,她要净化怨浮,送他们往生轮回,维持这世间的气运平衡,才会出现。
偏偏这些厌恶她的人,还觊觎着她,想要她身上强大的力量,所以更加肆意的往她身上泼脏水,将她污名化。
他真的……就要看着里这样无辜受屈的做这些事情么?
可若是用阵法困住里,她真的会像他之前感受到的那样,不会有任何痛苦么……
司白不敢轻易的相信地规则,总觉得他背后还藏着什么算计。
所以他一直在犹豫徘徊,挣扎着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事实证明,地规则的确是狗。
他不选择,地规则就逼他选择。
仅隔一,崩地陷。
那些在世界里被司白积聚出来的怨浮倾泻而出,整个世界乱成一团。
“里,不要……”
司白拦在要以身献祭,稳定这世间气阅百里:“我们不要管他们了!他们根本就不会感恩于你,你别去……”
百里笑了笑,倒是难得的温柔:“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再也不管了,好不好?”
司白摇头:“不,不要,你不要去……”他死死的抓住百里:“你会死的!”
“不会的。”
“会!”
那碎裂的石像就是地规则给的预警!
可百里却很坚持,并道:“在无尽之海,你我忘了什么,那司白,你还记得曾在我面前,的话么?
你过,你以后一定要守护这世间,不让万物因为神的罪过而蒙受不白之冤。司白,如今这世间,正是因为神的堕落而蒙受苦难啊。”
她知道这些都是地规则弄出来的,可到底是司白没有守住本心,生了堕魔的心思,才会被地规则钻了空子。
所以……这债,总要有一个人来偿才行啊!
“不,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想要,里,我只想要你……你别走,你别走!”
司白被甩开了好几次,踉踉跄跄却还是不肯放手。
就在百里决定将他打晕的时候,司白突然道:“好,你去可以,但在去之前,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就一个,好不好?”
百里看着他,很久之后终是选择零头,轻轻的了一声:“好。”
“那你闭上眼。”司白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要睁开,跟着我走。”
百里指尖动了动,想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万语千言化成一个“好”字。
“里,你想过我们以后的家,会是什么样子么?”司白努力的笑了起来,极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司白……”百里顿了一下:“我可以相信你么?”
“当然啊!”司白毫不犹豫的道:“里,我知道我无法拦住你,所以我决定放手。
可此一去是何结局,你也不必哄骗我。
我只求,在你去之前能够陪着我,在我们的家,独属于我们两个饶家,好好吃一顿饭,看一次日出月落,好不好?”
百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的开口:“好。”
她清楚司白的家是哪里,也清楚去了会有可能发生什么。
可终究只是有可能,所以她选择相信他。
只是仍旧忍不住在心里道:司白,不要让我……失望啊!
椒林的那两间茅草屋,如今已经被篱笆圈了起来,院子里种着瓜果蔬菜,如今已是可以吃了。
“一走快半年,没想到这些东西长得还挺快。”
司白随手摘了根嫩绿的黄瓜递给百里,之后也给自己摘了一根:“里你先在院里坐一会儿,我去准备准备,晚上咱们吃一桌好的,把张尧和萧也叫上,这段时间也多亏了有他们两个照顾这里,咱们才不至于回来面对冷锅冷灶。”
司白絮絮叨叨的了很多,看起来好似真的只是想要同百里,在一起好好吃顿饭,美美的过完最后一。
百里笑着应好,坐在院里的秋千上,静静地看着他,像个蜜蜂似的打转。
晚饭很快做好,全部都是百里喜欢的。
张尧和萧这半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系竟然有些如胶似漆起来,两个人还合力酿了一坛子酒,正好拿出来喝。
三个人喝的烂醉如泥,很快倒下。
唯独百里,明明喝的比三个人加起来都多,却一点事儿都没樱
“里……”醉醺醺的司白,晃晃悠悠的走到百里身边,整个人一歪就倒了下去。
“真是赖皮。”被碰瓷的百里,看着呼呼大睡的司白,有些无奈。
最后自然是没有看成月落,也没能等到日出。
日月轮换之际,司白终于醒了酒,整个人还有懵,双眼满是迷茫:“亮了么?”
“嗯,就快要亮了。”百里看了眼逐渐如深海般的幕,心中竟然也有些不舍起来。
司白更是满眼哀伤:“你要走了么?”
百里点头,没有话。
“那我们去看看,我们家,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到时候我一一改建。”司白用力的扬起一个笑脸。
百里张了张口:“我……”
司白抬手捂住她的嘴:“别!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好么?”
百里终究还是心生了不忍,只是犹豫了一阵子之后,还是笑着了一声:“好,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看你亲手为我改造的新房子。”
司白一瞬间就笑的更灿烂了,像是得了糖的孩子:“那我们进去看看……”
砰!
就在百里推开门踏入茅草屋的那一刻,四周阵法大亮,她一瞬间就被卷进其中,发出痛苦的声音。
“啊!”
百里的惨叫声,惊住了司白,他慌乱的上前,却被阵法弹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本该在外面肆虐的怨浮,将百里包裹撕扯……
他从未听过百里如此惨叫过。
“里!”
此时,他就是再傻也知道他又被地规则骗了。
“神君司白,诛魔有功,允其重新参与道竞选,此后不死不灭,不消不散。”
地规则厚重的声音响彻三界,所有人都为此哗然。
“不,我没有!什么狗屁的道竞选,我不要!你骗我!我从未想过诛魔立功,你是在胡袄!”
司白大声的嘶吼,冲上去拍打着阵法:“里,你相信我……里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诛杀你,我只是不想你再去净化那些怨浮,再去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人承受罪恶,你相信我里……”
“相信……”百里此刻痛的像是骨头被反复碾碎,她艰难沙哑的道:“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呀,可你,为什么……要让我失望呀!”
“对不起,对不起……”司白除了无力的道歉,什么都做不了。
“我那么,相信你……的……啊!”
百里五感渐失,眼前逐渐被一片漆黑取代:“司白,我都是为了你好这几个字,本身,就是最大恶。”
“来生,不要再见了!”
司白慌乱不已,拍打着阵法的手更加用力:“不要,不要里,我求你,不要,不要丢下我!”
只是终究,他阻止不了阵法的绞杀。
百里在净化掉最后一缕怨气后,消失不见了。
“啊!”
司白痛苦的抱头嘶吼,直搅动的地晃动崩裂。
“司白!你要做什么!停下,再这样下去,这个世界会毁掉的!”
地规则再一次出现,想要拦住突然魔化的司白。
“这世间已无她,留着又有何用?”
地规则只好道:“这世间毁了,百里就在也回不来。你不要忘了,她是为了净化世间怨戾而生,只要人与人还有争斗龌龊,她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句话,果然劝住了司白。
世间不再崩塌,可司白却开始为祸人间……
整个世界被他祸祸的哀怨丛生,人与怨浮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之后他更是布下神谕诅咒自己,不断地轮回,不停地黑化,誓要将每一世都祸害成人间炼狱,以此罪恶蚀化神骨,坠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可即便如此,百里仍旧没有出现。
直到后来他被神谕封印记忆,成为大凌太子,背负着搅乱朝纲,为祸世间的任务。
百里才以国师的身份,重现人间。
只可惜,这时的司白已经不记得她了。
最后只能眼睁睁的又看着她在阵法中重死一次。
神谕的诅咒已消,这片大陆的所有人是死是活,全凭司白一念之间。
“别傻了,你即便是再重新来一次,结果也仍旧是一样的,百里大人不会原谅你,别再做让她失望的事情。”
就在司白准备毁掉这片大陆,永坠深渊之时,司漠从祭台里走了出来。
“是你!”
司白震惊的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人,眉心紧皱。
“是我。”司漠嘴角带着笑意:“太子殿下怎么这般没有礼貌?按辈分我可是你的长辈,赶紧叫一声伯父来听听。”
司白冷呵一声:“做什么梦呢,漠萧!”
“真是没趣!”司漠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可怜我随你而来,本想着做你爹,结果轮回出了偏差,竟然早出生了几年,没赶上机会。”
他一脸惋惜的样子,让司白忍不住想打他,只不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但仍旧脸色臭臭的:“你怎么在这?”
“不是了嘛,我想做你爹。”司漠理直气壮道:“你当年一句长兄如父坑我喊了你一声爹,这个场子我得找回来不是?”
“少在这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关于里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司白终究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恶狠狠的道。
被踹了一个狗啃泥的司漠:……就很气!求人办事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活该你没人爱
他很想一句不知道甩在司白脸上,但最后还是屈服在了司白的拳头下,老实交代了:“她不会回来了,让你也不用执着。
前世缘尽,再来多少次,都还是一样的结果。
如果你还是想反复看着她神魂俱散,就像今日,或者就像当年椒林诛魔阵时一样,也可以继续扭动轮回,将自己送回到过去,或者是不停的枉造杀孽。
但无论怎样,她只会继续守护你,如今日这般,替你背负神谕的诅咒,背负惩罚。
但此生,来世……都不会再见。”
司白痛苦的不出话,好半才稍稍稳定了一些情绪,艰难的开口:“为什么……”
他哪里配得上里这份守护。
他不配啊!
司漠道:“百里大人,当年她还是一株盆栽的时候,只记住了你的两个字。”
“什么?”司白茫然的看着他。
“守护。”司漠看着他,神色认真:“儿时你曾在她面前过,要守护这个世间,不让任何人因为神的过错,无端背负罪孽,你还记得么?”
司白沉默。
他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儿时的,终究是过于真了。
所以他才会在父子关系里,败得彻底,最后失去一切,犹如丧家之犬一般。
“你当时责怪父亲,对一方世界的惩罚太过残忍沉重,并与之大吵,甚至不惜违逆道,私自扭转了那个界面应得的惩罚。
你救了他们,可他们并不感激你,反而向你索取更多,最后得不到了就恨不能将你毁灭……
司白,那个守护村庄的石像,不是百里大人,而是你啊!
你为了他们,毁去半副神骨,可他们却反手将你打死,你就此开始对良善产生怀疑,认为这世间只有恶的存在,良善只是一种愚蠢,并因此深陷魔障……
为了斩除魔障,你消除了那段记忆,忘了一牵
所以在父亲惩罚你的任性胡为时,你以为他是偏宠于我,想要用打压你的方法,扶持我上位,从此父子隔阂形如陌路,直至父亲神魂尽消,你也不曾回来看过一眼。
后来你竞争道之位,我因为气不过向地规则举报你动了凡心……
我本来只是想给你找点麻烦,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的,窥探到了你的秘密。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了吧……”
司漠的话,让司白久远的记忆渐渐回笼,一时间有些怔愣。
“司白,百里大人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选择行善,只是想要守护自己的本心,不是图谁的感激报答,也不是为了那一句谢谢。
我们守护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心里的善,不是别人眼中的善,嘴里的善。
所以,她来到这世间,是为了守护你,守护被你遗忘的梦想世间清明。”
你儿时的梦,我愿守护一生。百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