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竖起手，指着前方手腕上下摆动，笑着说道：“那走吧。”说完，收手背在身后，向前迈出了一步。她踏出一步，顾孟奚也跟着往前一步，脑子慢慢恢复正常的常立宁在半混沌半清醒的状态下，不知不觉就跟着他们两人的步伐前进。

天色从刚才的日头大盛，缓缓暗淡。三个人走的还是人烟稀少的小路，踩在砂石路上。

常立宁：他根本不知道天玄宗有这些地方，奇怪啊，按理说珞仙宗根本不和别的宗门来往怎么会对别人的宗门那么熟悉，还能找到这种路……或者是珞仙宗那些人本身就爱走这些路，所以出来认路都认这种？但也不合规矩不合常理啊。

沈雾余光看看徒弟，又看看常立宁，心底好奇这个弟子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控制自己落后顾孟奚半步，靠近常立宁。

沈雾想问点什么东西，但凑到常立宁旁边，又不知道自己可以问什么好。沈雾眼神转到前方，慢吞吞地挪开和常立宁的距离。她计算得特别好，自己走的位置刚好在徒弟和常立宁的中点，合适。

沈雾瞄自己前后的距离，踩着两点的中间走。

奇怪，自己怎么越走越慢……奇怪，徒弟怎么越走越后？

沈雾伸手“啪”一下拍到顾孟奚的背上，这一拍本来是想让徒弟好好走路，结果徒弟停下来了。

常立宁调整结束，状态饱满，蓄势待发，他正集中精神对着眼前的这对师兄弟。这顾孟奚走得是越来越踌躇，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头，似乎在看手？或者是地图？可别是迷路了吧？嗯……诶？不走了？停下来了？怎么了？怎么了？

沈雾揉了揉自己的头，说道：“这么慢吞吞走，走到天玄宗门口，刚出门就得找地方留宿了。”

天边阳光西斜，本来白晃晃的光芒变得有些昏黄。

顾孟奚他此刻只有后悔，非常后悔，巨后悔！他看到了啊，师尊对这个普普通通没半点特色的云阙宗修士兴趣很大！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啊！刚才师尊还想找他搭话！都凑过去了！本来想着不要找莫师姐，自己就有办法跟师尊多说说话啊，多黏糊黏糊啊……可是现在！师尊看得出来就是没想着要跟他一块！自己往后退一点，师尊竟然就往后退！他凑过去的意图那么明显了，师尊竟然没想着搭理他！不搭理他！

顾孟奚捏着影珠的手力道增大。为什么事情没办法照着他的心意安安稳稳地进行下去呢？沉浸在自我的怀疑中，顾孟奚耷拉着眉头，对沈雾的回答只有长长的一声叹息。

沈雾半天听不到徒弟的回应，摸摸顾孟奚的胳膊，说道：“那我来带路吧，”转过头对着常立宁道，“道友，可以吧？”

常立宁：换人带路？果然顾孟奚迷路了。自己家门口出去还会迷路，小路就是不好走，他想的果然没错。

常立宁微笑点头回应沈雾。

顾孟奚心里炸开了锅，本来他是没把常立宁当个人物的，这下可没有办法坐视不管了。看看那个氛围！他们怎么这么其乐融融？他们怎么开始有来有往？我呢？我在这里是什么身份？他憋气的地方不在常立宁，而在有人挤在他和师尊中间。有人的地方师尊就爱端人设，端了人设那怎么对着我这个貌美徒弟亲亲摸摸的啊！

沈雾：看看别家的小孩！多懂礼貌多有爱，她家的这个说了一下就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失魂落魄的，她还没说啥呢，就在那里沮丧沮丧。

沈雾看了一圈，脚步迈不出去，因为顾孟奚睁着眼睛看她，就那眼神，跟要功将补过似的……其实徒弟也就走得慢点，怎么需要满脸忧愁……是她说太重了？她说了什么？她平时不就是这么跟徒弟说话的吗？这次的反应太大了吧？还是说……徒弟一直在忍受，这一刻终于忍受不住了？或者说，刚才有什么刺激到徒弟了？徒弟最近让她搞不懂的事情变多了，为什么？徒弟现在十五六岁，是叛逆期？也不太像。具体又是从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强烈起来了？好像是出了宗门之后。

出了宗门……出了宗门……看来是主角效应吧，回归到了他的环境中去，于是彷徨着寻找自己的归途，迷茫于命运与未来，同时，天地之间的玄妙，又被他敏锐地探查，追究，积累。说得她都对徒弟的人生感到兴味，不过这个解释如果合理的话，她和徒弟之间的距离就要更快地变远了。

就算会变远，在最终离别来临之前，多留下些好的记忆吧。

沈雾揽过顾孟奚的肩头，问道：“怎么了，师弟？”

顾孟奚正兀自伤神，猛然扑到他身旁的人让他瞬间回血，低低说道：“师……兄？”

沈雾手指刮刮顾孟奚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挑眉说：“跟着啊，可不要越走越慢了。”

“……好。”

沈雾：解决！

大手一挥，沈雾从顾孟奚身上离开，走到两个人的跟前，说道：“走哈，就这么走。”

常立宁心里暗暗道：看起来这个人是比顾孟奚靠谱。

沈雾走路比顾孟奚刚才快很多。

常立宁紧紧跟着沈雾，头上沁出点汗。他为了跟上，有时候要小跑跟着，后来得掐咒来提速了。但是顾孟奚的师兄抬脚落地的那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跟上之后才知道表象是表象，内里是内里，描绘这场景用上缩地成寸这个词，有夸张但也不过分。

顾孟奚发现自己在和常立宁并排跑，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越走心里越不得劲！师尊在前头，跟他一样在师尊后头的有一个常立宁。弄得他都总会下意识认为这常立宁是他竞争者在跟他赛跑。但其实这不会发生，不发生又怎么样，他难受！

只要常立宁比他跑快一点，离师尊更近一点，他就生气！

“到了。”

沈雾停下来。

常立宁和顾孟奚也跟着停下来。

“常道友，后面就交给你了。”

常立宁点点头，打算到两人的前方去。从沈雾的身后走到沈雾身旁的时候，顾孟奚突然疾走两步，接着平地摔，头横冲直撞，把常立宁磕得踉跄几步，跌跌撞撞才站稳。

沈雾反应很快，抓过顾孟奚的衣领，提起，放下，一气呵成。

顾孟奚嘿嘿不好意思地说：“常师兄，我错了。”

常立宁：这个傻样是个啥样？对着我这么笑做什么？之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人有什么图谋？为什么我汗毛乍竖？老恐怖，怪阴森了！他就不应该和珞仙宗的人有什么牵扯，几个灵石而已！找人借借也就过去了，不行的话就去喝药剂，都喝过那么多次了，再喝几剂又何妨啊！痛便罢了，气岔便罢了，真男人不就应该不畏困难，勇为人先吗！那又何必在这里跟珞仙宗的人虚与委蛇呢！

可是他不敢跑，跑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惦记上。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为什么”三个大字。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对着顾孟奚说那些话！就把顾孟奚放在那里耗着，等顾孟奚自己待够了走不就行了吗？

沈雾温和地对常立宁说：“我师弟调皮了，你不要在意。我不知道你和我师弟是怎么认识的，又共同经历了什么事，但可以明说的是，我和师弟想要帮助你的心很真诚，都十分期望你可以愉快地接受我们的好心。你放松一些，我们跟着你。”

常立宁怔住，又很快回过神来，接着点头，道：“出了天玄宗就可以御剑了，我在前面带路吧。”

“剑！”常立宁唤出一把灵剑，轻飘飘一跃，踩了上去。

沈雾拿出用得顺脚的君子剑，也上剑。

顾孟奚手里握着刚召出来的灵剑，心里又在碎碎念：他晚了一步，又晚了一步，就不应该先召唤灵剑，应该先赶快问师尊要不要同乘一把剑，就算师尊不同意也不亏！现在师尊都摆好御剑的架势了，再问就让人尴尬！

顾孟奚保持体面的表情站上自己的剑。

“我首先去的是附近的拍卖会场。”

沈雾点点头，示意顾孟奚跟上。

观察常立宁，沈雾得出了不错的结论：这孩子不错啊，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修为在同龄人里也算是有天分。

她徒弟，美貌应该有加分……美貌。

沈雾余光扫向顾孟奚，徒弟长大之后倒没有以前那种致命吸引的可爱感。一直都很好看，但是她一看就激动的心情一年一年逐渐没有了。

还没有看腻，也不会索然无味，就是有种平平淡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