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翌国的秋收祭很有意思。

作为国家地基的北卫环树林永远那么苍翠，但这不影响飞翼族人民把土地带上树顶，种上庄稼果木，等秋天的时候迎接一片一片的金黄。

从云上宫殿看下去，就像在绿海中撒下颗颗金黄的珍珠，璀璨无比。

祀姬刚来时好奇，这么薄的土地怎么能种出庄稼，得到的回答是，土地只是载体，庄稼成长，果树结实，都需要神殿的祝福。

她终于懂了，难怪这个国家神殿的权力那么大，人家真正掌握了国家命脉。

说回秋收祭，节日前夕，各地民众会收集一种变黄或红的桑树叶，送到小神殿，各地小神殿先提炼成色浆，再汇集到云上大神殿。

大神殿祭师对这些色浆加以祝福，等秋收祭当天，从云上宫殿往下抛洒，那金灿灿的色浆颗粒纷飞的场面，比烟花更恢宏壮观。

“既然是加了祝福的色浆，不如直接撒在田里，这样就不算浪费了。”祀姬与雍鹮正讨论着秋收祭，她随口提出自己的想法。

雍鹮一愣，接着抿着小嘴道：“可那样就不美了啊！”

一旁的扶溪点头赞许。

祀姬哼哼两声，总算明白飞翼族人对美的追求达到何种程度了。

她看着面前纯白公主的灵动双眸，她也正看着她眨啊眨。

祀姬用手抬起她的下巴，那双灰白的眼眸从某个角度看来，似乎像琥珀色。

“你能看清了吗？”她问。

“姐姐你离我这么近，我自然能看清你的脸。”雍鹮的眼眸仿佛装了一层水镜，明明藏着万千沟壑，此时却只照射出一个人。

她的大姐姐祀姬。

两人的眼神黏在一起，空气似乎粘稠了一些。

祀姬好不容易才从那美丽的眼眸中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镇静发问：“这，这个距离，你还能看清我吗？”

雍鹮失望的摇头，“看不清了。”

她心中失落，不是因为视力的原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带你去参加秋收祭吧。”祀姬看她一眼，不动声色提议道。

雍鹮立刻眉开眼笑，摆手称快，扶溪急了，也不管是不是逾越，插话到：“祀姬大人，公主从来没离开过空中花园，她的身体……”

祀姬摆摆手，只对着雍鹮说：“我说你能出去你就能出去。”

雍鹮眼波盈盈，冲她嫣然一笑，“我信姐姐！”

秋收祭第一天，飞翌国的人民在空中飞来飞去，载歌载舞，他们嬉笑着，欢闹着，这一年一度的庆典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北环卫树上是那么繁荣热闹。

秋收祭第二天，云上宫殿出现了奇迹。

聚集在神殿广场上的人们抬头张望。

那是谁？

她走出了空中花园，她走出了禁地，用她自己的双脚！

她的腿站的笔直，她的眼睛追逐着光明，她能看见了！

那是他们的纯白公主，是神送给飞翌国的礼物！

雍鹮刚刚降落到神殿，立刻，广场上的祭师围拢过来，走到她身前两米远停下，行跪礼膜拜。

雍鹮站在中间，仿佛一个洁白雕像，神圣安宁祥和，微笑着的女神，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她不用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周围的人已激动万分。

祀姬隐身在神殿的柱子后面，远远的看着她的公主。

看她为她编的长发，上面点缀着珍珠，看她为她挑选的镶嵌金丝波纹的银色长裙，配上水晶鞋，再看她为她戴上的白羽装饰的头纱。

今天，她把她打扮的特别完美，就像一个洁白的新娘。再把她带到人群中，接受众人的祝福与赞美。

祀姬答应雍鹮带她来秋收祭，她做到了，她完全治好了她的眼，用自己的魂力修补她缺失的灵魂。

虽然她的消耗极大，但这一切都值得。

但她不能陪参与雍鹮的第一次亮相，她的身边不应该站着一个异国人，而应该是能影响这个国家舆论的人。

她想她一鸣惊人，就得让神殿的人陪她出场，连王室成员的陪伴也达不到这种轰动效果。

祀姬一直看着她的姑娘，她表现的特别自然，理因如此，她真的好了，健康了。

等到祭师长出现，等他跪倒在甄嬛裙下，高呼圣洁公主，祀姬才露出满意的神情，转身离开。

“你等等。”一个穿紫晴袍的骑士叫住她，他腰中别着佩剑，脚穿着银靴，站在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挡住她的去路，“是你把公主送到神殿来的吗？”他问。

他在一旁观察这个异国女人很久了。

祀姬斜睨他一眼，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紫晴袍骑士颦眉，他听闻过这位异国公主的传闻，听说她与十公主的关系非常亲密。

但……她毕竟是异国人。

这骑士光拦着人不说话，祀姬自觉没必要跟他浪费时间，提着裙子绕开了他。

她已往前走了好几步远，身后传来问话，“公主的身体是怎么好的？”

这人很敏锐。

祀姬转身，黑漆漆的眼中闪耀着神秘的光辉，“这是神迹。”她说的笃定，“哈哈哈！”说完就笑着离开了。

那骑士还想说什么，但祀姬已经走远了。

是神迹吗？是的。

当雍纠在夜宴上看到十妹妹时，他便信了，这是神迹。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输了，还没开始就输了，而且输的毫无悬恋。

她不用像他一样去争什么，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便有傲睨万物的气势。

她那么与众不同，与飞翌国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白的纯净，白的神圣。

当看到她时，你才明白谁才是真正生活在云上的人，她是离神最近的人，神的孩子。

这次夜宴过后，不只是飞翌国的云上贵族，连云下平民也知道了，他们的圣洁公主身体康复了，不只腿好了，眼睛也能看见了。

既然他们有这样一位神选的公主，还操心什么王位继承人呢？只等公主这位神之子，带领飞翌国走向更昌盛的未来。

他们很庆幸生在这个时代。

这次秋收祭如此不同，赞美神，赞美公主，手中的酒更香甜了。

秋收祭第三天，全国人民等待圣洁公主为他们撒下金色的祝福。

窗外是欢歌笑语，雍纠把自己关在房中喝闷酒。

他想起昨晚三哥对他举杯释怀的模样，碍眼。好歹争了这么久，三哥就这么退让了。

没出息。

更没出息的是他自己，他连多看十妹几眼都做不到。

他怕，怕再看几眼，自己也拜倒在她裙下。

“你怎么还在喝？”珍姬找了一天才找到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瓶瓶罐罐，这是喝了多少啊？

“呵呵。”雍纠抬起猩红的眼睛，“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当不了王了，你也当不了王后了。”

他说完又仰头干了一杯。

“既然你当不了王了，那你和祀姬的婚约是不是要取消了？”她拍手笑道，“这样你就只剩与我的婚约！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祀姬，对了！祀姬！”雍纠的头被雷击中一般，痛的清醒。

他把手中杯子一扔，他怎么能忘了这个异类，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咬牙切齿冲了出去，后面传来珍姬的嚷嚷声，“喂！你怎么只想着祀姬啊？她心里根本没你，只有我是真的喜欢你！”

雍纠根本听不见了，他冲到王宫，来到祀姬的寝室，她正梳妆完毕准备出门——太阳落山后，雍鹮要飞舞在夜空撒下金色祝福，她特意回来换了一条金色的裙子应景。

雍纠拦着她，眼前的女人真的很美，一条金色鱼尾裙把她的身材包裹的玲珑有致，她的皮肤甚至比雍鹮还要白，白的发蓝。

他知道他从来没得到过她，她的心从来不属于他。她是有鳞族，她是冷血的！但他真的爱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起，从她帮他治疗翅膀那时起。

他便爱上了她。

现在想想，他的单恋真可笑，一度他还幻想自己可以拥有她。

怎么可能！

“是你帮雍鹮治好双腿和眼睛的，是不是？”他拦着门，手紧抓门框，指甲陷入木头中。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祀姬懒得跟他废话，她只想赶紧去广场，好亲眼看到雍鹮展翅飞翔的模样。

雍纠啪一声甩手把门关上，邪肆的笑，阴森森道，“你觉得她比我更有胜算，所以选了她，弃了我？”他往前走了两步，沉重的两步，“你的目的总是那么明确，你的手段总是那么高超……你这女人太狡猾太阴险，我为什么要把你招来呢？我为什么要带你来飞翌国呢？”

“呵呵。”祀姬笑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多谢你带我来飞翌国，这样我才能遇到她！”

这一点她倒是真心谢他。

“你知道她是白子，你知道她对于飞翼族的意义，所以你看中她了！所以你支持她做女王！”雍纠已走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大喊，眼中投下一片阴云，“你遇到更好的了，所以立即抛弃了我！”

“你抛弃我！像我父王一样抛弃了我！”他怒吼着，眼中充满猩红血雾，狂暴的喊着，拿出刀来一把捅向祀姬。

抽出的刀带起一股血的缎带，在空中划出红色弧形。

又是一刀，狠狠的一刀。

“这下好了，你没法抛弃我了……”他疯疯癫癫，痴痴狂狂，被祀姬一脚踢开，倒在角落里，只知念叨，好了，好了……

祀姬捂着伤口，糟糕，魂力不够止不住血。

她掏出防身匕首，使出浑身力气，一抛刺中雍纠眉心，“这个蠢货，不能留着给雍鹮添乱。”

后座力使她往后倒去，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流了一地。

这一世就这样了吗？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抓上窗台，另一手按着伤口，撑起身子抬头看。

她仿佛看到了她的纯白公主，她在金光中飞舞，她的翅膀是她见过最美的翅膀，纯白的她比月亮更耀眼……

祀姬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雍鹮的呼喊，“姐姐，姐姐！”

你看到我了吗？抱歉不能再陪着你了，今生到此为止了，我的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