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
金光环绕,宝相庄严。
大雄宝殿上的佛祖,悲悯仁慈的俯视凡俗。
香火鼎盛袅袅。
守时的灵钟自不远处的普陀山上荡漾而来,山下同时响起众僧念佛的吟唱。
空灵悠远安宁。
“玄悲,去了。”
大殿里盘膝坐着三个和尚。
皆是灰袍袈裟。
面容悲苦。
距离佛祖最近的那人,满脸的皱纹密布,如干枯的树皮。
此为大雷音寺第一百零三代主持。
枯荣。
修一岁禅。
一岁一枯荣,一枯荣一世。
“阿弥陀佛。”
枯荣大师睁开眼眸,看向佛祖。
沉吟稍许,道,
“为玄悲立位。”
“主持。”
他左侧的和尚眉宇微皱,问道,
“玄悲并不知苏家事,当时只是在闭关,去劝慰也是好意,却被那苏长生……难道我大雷音寺一句话也不说?”
“阿弥陀佛。”
枯荣敲响了木鱼三声。
是为玄悲祭奠。
而后又声若晨钟暮鼓,
“你怎知玄悲是真闭关?你又怎知玄悲此行是真去劝他向善?”
大殿里突然死寂。
枯荣身后的两位高僧彼此对视,似乎明悟。
大周国运,麒麟之子。
这些隐秘,能够触摸到天门境界的人,基本都能够推断出一二。
那玄悲,也自是知道的。
苏家被毁时他闭关,便是自蒙双目。
假装不知道而已。
而如今,苏长生出来,他去劝慰……
或许,是主动求死!
像是钦天监的那些监正一样,以自身的血,洗净罪孽。
也化解一分苏长生心中的戾气。
死一个玄悲,便能让苏长生少杀一个无辜之人!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两位和尚目光敬畏,双手合十诵往生咒。
为玄悲超度。
“还有几时?”
九遍咒文往生,枯荣转过了身子,问道。
“大运三十六,仅余一日半。”
一名和尚答道。
眉宇间有浓郁的悲悯。
“我等也当赎罪。”
“去黄江。”
枯荣对着佛祖躬身跪拜,叩首。
然后起身。
“阿弥陀佛。”
“罪孽,罪孽!”
两位和尚亦是叩拜。
大雷音寺光明钟敲响,浩荡佛音飘渺滚滚。
苍穹清明。
三个和尚步行下了山。
远赴黄江。
……
白云山。
青山矗立似剑,白云镶嵌似棉。
葬丧的依仗领了银子散去,只剩刚立的坟茔,满地的纸钱。
以及烧成一具焦尸的狮子骢。
两兄妹并排跪在坟前,少女往火盆里填冥纸。
苏长生闭目。
沉思。
“天下藏书,都在藏经阁。”
“但我入藏经阁,只见区区不过万本。”
“那些珍品,绝品,古品,在哪里?”
不知多久,苏长生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握着一团灰褐色的光团。
这是皇甫岳的三魂七魄。
一个不少。
嗡。
光晕闪耀。
苏长生眉宇间浮现冷笑。
“原来还有不知之秘。”
“如儿,你在这里守着,我稍后就回来。”
他站了起来。
又给苏长如留下了茶与菜。
“哥哥。”
苏长如一双柔荑抓住了苏长生的白衫,黑瞳盈盈,
“不要杀了罢。”
“父亲也不想你身上沾满鲜血啊。”
苏长生叹了口气。
拂袖离开。
“我心里悲愤未平啊。”
一步至山脚,他终是叹息。
而后,眸子里又燃起了熊熊烈焰。
似要焚烧万般。
他重新走入皇城。
皇族陨落,血脉断绝。
偌大的皇城突然没有了主心骨儿。
百官无主,禁军,卫戍军,各方大乱。
原本热闹繁华的长安城,变成了一座罪恶之城。
有纵火。
抢劫。
杀人。
强/暴等等。
苏长生自城门口出现,走到皇宫入口。
触目都是凋零与衰败。
连那春日盛开的花与树,都没了生机。
花与叶落满地。
被人踩成了一片狼藉。
“人间。”
“呵。”
“这是你们罪有应得。”
苏长生眸子漠然,穿过那炼狱般破败,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分内外。
外,在皇城,盘龙阵之六寸。
内,在虚空,镇大周国运。
苏长生以前入的藏经阁,为外。
人可见。
这次要去的藏经阁,为内。
不可见。
亦不可知。
只能入虚重之镜。
“在哪方?”
苏长生站在藏经阁的门口,重新打开了掌心里的光团。
虚重之镜。
乃皇甫家族偶然而得到的上古之宝。
可开虚空,倒映万物。
掌心里涌动光晕。
苏长生听懂了皇甫岳的回应。
他腾空而起,悬在百丈高空,俯视整个藏经阁。
眸中有光。
藏经阁倒映在瞳孔里,四周出现八卦图案。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八个方位旋转,恍惚间,漫天昏暗。
苏长生看到了坎水位有光反射。
一切停止。
那里是一座三层殿。
名映照。
在皇城的千百大小宫殿里,这处殿极不起眼。
苏长生来到大殿门口。
推门而入。
光阴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痕迹。
灰尘,虫蛀,蛛网。
还有死去的老太监的白骨骷髅。
映照,是一座死殿。
是虚重之镜里面的空间。
只能进,不能出。
“哈哈……哈哈……”
掌心里的光团剧烈的闪烁起来。
忽明忽暗。
苏长生似乎都听到了皇甫岳的大笑声。
“你觉的,区区一张铜镜,能困我?”
他将光团举起来,嘴角儿满是嘲讽。
然后,用力捏。
“啊……”
光团里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这一次,声音传递了出来,响彻了映照殿。
可见其痛。
“内藏经阁,在里面吧。”
苏长生暂时没有继续惩罚皇甫岳的心思,沿着长长,晦涩的通道朝映照殿深处走去。
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声音。
他走了三步。
然后停了下来。
“倒是有些意思。”
方寸无距,他可以一步一千八百里。
三步便是五千四百里。
却还没有到尽头。
或许便是虚重之镜的玄妙所在?
“万物皆有自己的规律。”
“镜之所以成像,是因为有光,而且有像。”
“虚重之镜,也不外如是。”
苏长生一边轻笑,一边喃喃自语。
似乎是说给掌心里的皇甫岳听。
嗡!
他施展了离魄。
一魄,自眉心荡漾出,悬浮于顶。
“无形无像之物,便是这虚重之镜,也倒映不出。”
“自然也困不住。”
“那么,它就能给我指引正确的方向。”
苏长生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那一魄转动。
穿过了墙壁而入。
轰!
所有的一切,都翻天覆地。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无数的楠木书架并排整齐而立。
上面,是尘封许久,记载着几乎整个人类历史的书籍。
浩瀚如海。
“我看到了。”
苏长生笑了。
嗡!
光团颤抖,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