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淮的目光追随着那团模糊光影，直接投于江上。

由于荡魔法身内置的天眼系统，他看到了杜停杯此生最后一拳，甚至看到了那厮最后露出的笑容。

诚然，杜停杯是一个无比矛盾的人，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他不在乎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可以分成几份，但就是这样的人，反而愿意起身挽天倾。

燕长淮虽然能够理解杜停杯这种行为，但他却无法认同。不仅无法认同，甚至可以说，他对这种人无比深恶痛绝。

他们的存在，就是对侠道最根本的蔑视。

侠之本质，对燕长淮来说就是反抗强者的压迫。如果要用压迫弱者的手段来获得力量，燕长淮和那些他要反对的人又有什么两样？

但人生岂非就是这样？

好人愿意拯救这个世界，坏人难道就不行？

所以最后，燕长淮还是双手倒持剑柄，将之举至眉间。

这是独属于剑士的礼节。

阿星站在佛像肩头，指了指头顶。

“燕施主，再来便是真正的生死关头了。有话便交予贫僧吧，再晚可能便没机会出口了。”

燕长淮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只是倒转剑锋，使得剑尖向上。

“再等等。”

在荡魔法身的天眼中，倒映出一片逐渐逼近的深邃暗影。

无穷折叠的暗影，似是迷雾，又像是浓墨，流动着淌来。就连宇宙星空的原暗，也仿佛是被某种不洁之物侵蚀，染上了异质的色彩。

暧昧的混沌蔓延开来，疯狂的尖叫与诡异的笑声以及一些无法辨识的呓语自久远处传来。

这是异星神的神明本相。

燕长淮的心底升起这样的明悟，如果不是这尊法身内置了相当程度的神魂防护体系，他甚至无法看到这东西真正的本相。

就算是这样，依旧有迷惑神智的痴迷呓语传入他的耳中。

虽然以燕长淮的心中剑意可以轻易抹去这种影响，但这其实揭示了一个更为可怖的现实。

——那尊神明已经真正发现他们了。

【荡魔法身】与【菩提金身】的力量，虽然远远不能与一位神明的真身相匹敌，但也足以让他有所察觉。

在那混沌暗影中，隐约还有着别的颜色。

首先被观测到的，就是一抹黑白交错的太极鱼。黑白二气交错旋转，有着亘古不变的气韵。

而在黑白太极鱼之外，还有一抹千变万化的华光，光彩熠熠，气象万千。其气魄之宏大，好像蕴含了整个日月乾坤。

燕长淮认出来了，这是自家师父与商师叔的拳意所化。

师父修行太极玄功别出机杼，早就达到人仙武道中一窍通百窍的境界。而商师叔则是整个武当唯一的天人高手，修行【九霄真经】，更练成了一股拳意。

虽然凝练精纯处不如人仙拳意，但在浩大磅礴方面，犹有胜之。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龙虎交济的锐利剑意形相在沉沉混沌中跃动，在龙虎剑意之后，还有一道犹如飘渺云烟的纯粹剑意。

更有一株琉璃宝树扎根于混沌中，绽放出璀璨佛耀，将立足之地染化为一方清净佛土。

可是就算这几道拳意再如何精妙绝伦，也不过只能在这片混沌中取得一丝半毫的立足之地。

“青城何掌门，华山太师祖，少林法念方丈，武当之外，竟然只剩这几位高手了吗？”

燕长淮为之凛然，虽然早知道神明威势，但隔着千万里就能影响众多人仙级数的高手，却依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竟然心中惊叹，但燕长淮已经没有停止体内气息流转。

此刻的他，每过一分一秒，与这具法身的融合度就更高一层，浑身流淌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蕴。

法身的呼吸渐渐与天地云潮流动的节奏趋于一致，玄空大气的震荡气息似乎已经浸透整个身躯，渗入了每一个有神明坐镇的气孔窍穴。

同时，燕长淮也持续激发自己的凌冽剑意，维持着天人交感的共鸣状态，引动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的力量，自内而外地砥砺着这副躯体。

犹如磨剑一般，期望锻打出一副完美无瑕的战躯。

锻炼体魄的同时，他不停歇地在脑中回顾那一场与波旬法身死战，化这些战斗经验为自己更进一步的资粮。

阿星不经意地瞥了燕长淮一眼，就算是以他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武当兵鸦道首席能够在无数次血战死战后活到今日，绝非侥幸。

论及对武道最赤诚者，此人至少可列入平生所见前三甲。

燕长淮忽然双目猛张，两道扎眼刺目的精光夺眶而出。

“好一顿丰盛的大餐，隔着这么远，香味儿都止不住。”

阿星听得他这番话语，先是错愕一下，接着又大笑起来：

“正是如此，燕兄，我们便去‘享受’吧！”

这时，他也不再使用“燕施主”这种称呼，而是换了更有江湖气的“燕兄”。

燕长淮也感受到了这位同伴散发出的战志杀意，两人对视一眼，冲霄而上！

踏入最后的战场。

他们脚下的云层在顷刻间被骤然爆发的冲击波推开，撕扯为一片破碎云气。

一道细长的光线正在不断地延伸，长线划过的所在，转眼间化一片燃烧的火云，浩浩荡荡地扩散向四周。

疯狂的灼热气息，就像是要将整个天空都点燃，火云之中，破开一个巨大的圆形孔洞。

孔洞之中，正是漆黑的宇宙原暗之景。

直到此时，才有雷鸣般的低沉巨响向四处传开。

——

武当山上，晨光微漾。

在荡魔法身离开一夜之后，天柱峰遇真宫中又有来客。

来人浑身裹在一袭雪白狐裘内，连头顶也带着狐毛皮帽。

白皙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他看着一身练功服的姚莲舟，神色凝重：

“掌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时我们可不是这么计划的！”

说到这里，武当副掌门——商承羽的言语中也不由得带上了怒气。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脸上却像是结了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