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抢救病人时,都在与死神搏斗,无论是手上的动作,迅速、准确,还是心里所承受的压力,柏臣尧觉得,他的肩上,担的不止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的职责,更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希望。
其实这样的想法会把自己逼到一个很累的地步,但同时,讲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拽回人间时,又觉得成就感让他觉得一切的努力都值得。
这个世界上每天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也有人新生,自然规律,谁都避免不了,只能让活着的人以一种健康明朗的方式享受生命的美好。
而他觉得,作为一个医生,自己的职责就是要让这份美好尽可能的持续下去。
今天救治的病人年级不大,不过中年而已,因为繁忙的工作,持续不间断的熬夜,导致他的心脏承受力不够,所以出现的心衰。
在公司加班,被同时发现,送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上都是苍白,好在,经过一系列的急救,人回来了。
出来时,病人家属在急救室的外面等候,一个很温婉的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四五岁的样子,天色也不早了,在母亲的怀里熟睡。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怀抱不够舒服,导致小孩不停的扭动身体,睡相极其不安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顾瑾也是这样。
在车上睡觉时,总是喜欢随意的扭动,嘴里还会发出不满的嘟囔。
难得的,柏臣尧露出一个笑容,修长的手指轻轻的刮了刮小女孩的脸,对这个温婉年轻的妻子道“人抢救回来了,只是今后需要多加注意”
“谢谢医生”
温婉的女子,几乎一瞬间,眼眶就红了,抱着孩子,诚恳的对柏臣尧鞠了一躬。
柏臣尧温和道“待会就转到普通病房了,去看看他吧”
然后与往常一样,准备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后,像是想到什么,停下,转身,对病人的妻子道“小孩,还是尽量找一个亲人朋友帮忙照看几天吧,医院的细菌太多了,所以要注意一点”
病人的家属点头说好。
以前他是不会这么多事的,因为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的牵扯。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反反复复,匆匆寒暄,又急急离去,总是这样,来不及说声道别时,回首,早已消失人海。
因为不想落寞,所以只能假装不去关心,不去在意,因为很多人,真的就这样,永远的消失在你的世界。
回办公室的电梯上,在消化科停留,电梯门打开,他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那个人怎么会在医院,身上穿着医院病人的条纹格子衬衫。
来不及细思,电梯门合上,说不担心是假的,从人群中挤过,使劲的摁电梯上一层的键,然后急匆匆的下去。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电梯往下走,直接走了逃生通道。
到了楼下,消化科的护士一见他,都在哪里默默私语,想着,今天是什么风,将心血管科的名人吹到她们这层楼了。
要知道,柏臣尧作为医院最有潜力的黄金单身汉,是多少护士心中的梦想情人,只不过,这朵高岭之花,太难采摘,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了,她们只敢远观不可近亵。
一些正在打瞌睡的小护士瞬间就精神了,而且还下意识的搭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并且脸还有些红,像是见到情人时的不好意思。
柏臣尧心里有事,却不会想这么多,走到护士夜班值班室,打听有没有顾瑾这个人。
并且问了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脸红红的“柏医生,这个病人在…”
因为顾瑾的病症还没有完善好,所以,护士只是注意了顾瑾所住的那间病房,脸色有些变。
声音也带了一点严肃,以及关心,问“柏医生与这个顾女士有什么关系吗?”
柏臣尧道“朋友”
现在,能用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只能称为朋友比较合适了吧,毕竟,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没有消除。
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想她心中所想“这位病人,情况可能不良好”
护士的声音很小,几乎一下子,医生的第六感,柏臣尧就察觉到了不好的消息“怎么讲”
“病历上没有完善,但是顾女士住的那间病房,是我们科专门拨给恶性肿瘤病人用的”
小护士看了顾瑾的资料,才二十出头,很年轻,对生命感到惋惜。
“恶性肿瘤?”
柏臣尧重复了一下护士的话,这几个字,在今天,别说医生,在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问,大概都会知道恶性肿瘤代表的是什么。
“那是早期还是晚期”
这几乎是最后的希望,柏臣尧的眼神还可以淡定,像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不确定这位女士是什么情况,但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是晚期”
其实,在护士没有说的是,在这间房子里面,都是拨给晚期病人用的,她们都知道,里面的病人,每活一天就相当于是赚了一天。
但是柏臣尧一脸的蒙圈,而且像是失了神一样,一下子就猜到,这个病人与柏医生应该关系不止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
“好的,谢谢啊”
柏臣尧的语气还是温和有礼,只是眼神里没有了光彩,刚走出一两步的距离,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心,好在旁边有一个柱子,他可以扶住。
脑子才慢慢的想起了护士的话,癌症晚期,如果早期,那么做一个切除,即使会复发,但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癌症到了晚期,那就证明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现在,全球,还没有一个地方研发出这种治疗癌症的特效药。
得了这种病的人,相当于,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赚回来的。
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很多,多到,大家都懂得顺其自然的去接受。
小护士跑了过来,站在一旁,想要去扶柏臣尧,但又不敢靠近,脸上有担心,也有权衡是否上前的想法。
“柏医生,你没事吧”柏臣尧缓了一会,然后说“没事”
声音无力而苍白。
这个世界让他们的相遇这么的迟,他却用来生生浪费,没能好好珍惜,明明,他懂得,人每活一天,就会少一天,与死亡的距离就会近一天,但他还是作。
最后,难道,只能遗憾收场。
这个世界看似温暖,实际上,无论是哪里,都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好不容易遇上她,多幸运,如今,失去她,多难过。
只是,这又能怪谁呢?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是腿确实有点颤抖,晃晃悠悠的,软的厉害,像是腹泻几天,有些脱水,脚步虚浮。
所以,还是对小护士说“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一个凳子啊,我现在腿有些抽筋”
“好”小护士说完后就跑走了。
很快,就拿回来一个椅子。
柏臣尧坐下,手无力的搭在腿上,对小护士道“哈!可能是刚才抢救时不小心扭到了,谢谢你啊,你先去忙吧”
小护士红着脸“没事的,那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好的,谢谢你”
他想当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想假装心里平静,实在却是乱得厉害。
小护士离开了,柏臣尧低下头,看似在摁压自己的腿,实际上却是在默默的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事情。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眼泪却不经意间从眼角跌落。
眼眶红得狰狞,还是有遗憾吧。
或是伤心更多,在情场上,都说他花心,万红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往往越薄情,越是动了心,便是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父母,父母的婚姻,更像是一场交易,面上,夫妻和睦,实际,貌合神离。
怕是一辈子,也不懂情爱滋味,自以为成为富人,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却是将自己的一生陪葬。
活在世上,我们来时一样,除了生命除了情感,别无一物,走时,亦是如此。
或生或死,不是我们决定的,只有当下,才能紧紧把握在手上。
但很多时候,我们却本末倒置,将每一天活着的日子,当成死亡来过,不顺心,不从心。
柏臣尧觉得,自己的心,也许就这样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宠物狗与家里后来的宠物狗,但因为一些原因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到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渐渐的,别人问他,有想过养只宠物狗吗?
他也只是轻轻抿嘴一笑,“不养了”
眼神带着微微的冷漠“养狗多累”
慢慢的,好像,真的是不喜欢宠物了,不过,偶尔在路上,或是公园里,碰见别人与宠物戏耍,或是一只小宠物狗,呆萌呆萌的模样。
内心觉得真可爱,却不会有了拥有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他刷视频,一个宠物主人,记录了自己与宠物相识之初,与往后种种,忽然间,看见那只哈士奇,蠢萌蠢萌的模样。
鼻尖竟然像是回到小时候,有些发酸,却不至于因此流泪。
那时,他想,原来,不是不喜欢了,而是害怕喜欢又失去的那种感觉。
其实,对于第一只,他也算是细心呵护,彼时年少,内心阳光,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与其他人一般,怀揣美好与希望,不过,被生活一步步逼成了现在的这样罢了。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而后,随着生活的不同轨迹,慢慢的变成了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模样,似乎谁也怪不了谁,谁也没有资格去谈论。
那句话怎么说的“这个世界很奇怪,把想好好活着的人逼死,劝想死的人好好活着,于是所有人都半死不活”
所以最好是管住言行,别去谈论别人三两事。
故此,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的说教,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他的小宠物,那时,那只小柴犬与他一样,可爱又可怜,有父母,但更胜于无。
但他觉得自己至少还要更幸运一点,因为,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为数不多的时候,还能遇见,但是那只小柴犬就不同了。
从来到他的身边开始,就与母亲断了联系,而且是终生的那种,带着内疚与喜爱,他便对柴犬越发的好了。
自己的饭能不能吃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柴犬怎么样。
周末时,他觉得小狗也需要出去透透气,但又害怕它跑丢。
只能细细的系好犬的绳子,然后带它出去,心里紧张又害怕,都说犬有灵性,但其实,他知道的,是自己没有自信,不然,他不会养一只小土狗。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害怕,总担心自己想的不够周全,担心得极多。
所以,出去遛一次狗,他需要缓一天,那种患失患得,他不知道,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能拥有那样复杂的情感,直到现在,他也解释不清。
尽管如此,小柴犬还是离开了,因为疾病,其实,有挽救的机会的。
那天,他的父母着急去谈生意,但是狗突发急性肠胃炎,需要立刻就医。
可想而知,在他父母的眼里,一只土狗而已,哪里比得上上百万的生意。
自然,是放弃了小柴犬,然后出门了,他不敢恳求,只能坐在沙发上,期待着关门离去的父母早点回来。
因为妈妈说了“等妈妈回来,我和爸爸就把小狗带去宠物医院啊,你别担心”
所以,一个孩子,一盏落地台灯,一条狗,一个沙发。
他轻轻的抚摸,对着小狗道“小黑,你在坚持坚持,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后来,狗的呼吸越来越弱,以至于慢慢的停止,然后身体一点一点变凉,他哭了,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也许正是因为这场眼泪,才让回来的父母有了一丝内疚。
主动愿意安葬小黑,不然,小黑的最终归宿不过是垃圾桶罢了。
他失落了很久,那段日子,很长的时间,他端起碗时,都会恍惚,觉得自己还没喂小黑呢?
父母见他如此,出于内疚,主动说给他买一只名贵的犬,他们不知道的是,东西不在于名贵与否,重要的是,感情这种事,是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
但这些,他懒得说,所以只是假装成熟人一样,淡淡的说了一句“不了”
他的拒绝并没有让父母觉得好过。
于是,过了几个月,家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小狗,无论是毛色还是长相,比小黑强的太多,但他却不会去关心。
一直是父母在养,这只小狗却会跑过来讨好他,明明,他脸上写满的生人勿近,它却不怕,胆子极大。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吧,他与这只小狗的关系不远不近,所以,他自认为,自己与它没有感情。
正是这只小狗的性格,才导致了后面的悲剧。
有一天,父母的客户上门时,小狗与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很凶,但是不会真的咬,只是不停的叫唤,但,客户还是生气了。
因为小狗咬烂了他的衣服,让他狼狈离开。
最终的结果,父母见他对小狗也没有太多的关心,将小狗处置了,好像是送到了动物流浪站。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小狗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他,好不心疼的模样,可爱又可怜。
第二天,醒过来后,他还觉得心里一阵失落。
后来的后来,他有了能力,却不会在想去养一只狗,所以养了猫。
现在,那种无力感又上来了,对待癌症,他没有办法,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瑾…
他不敢去想,这一生,不过须臾数年,遇上她,爱上她,决定放弃,又决定要将她紧紧抓在手心。
过程多么艰辛,都说他什么都看得淡,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些东西只是不在意,真的碰上了在意的东西。
如果不能牢牢抓住,他想的便是放弃,说到底,他痛恨别人的懦弱,其实更是厌恶自己是这样的人。
明明,短短一生,谁都可以辜负,唯独记得对自己好一点,但从小的生活成长经历,让他成为了如今的样子。
掩藏这些,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很成功,如今,生活却慢慢的将他的伪装一点一点撕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面具,就会借此脱落,带着经骨,连着皮肉,混合血液,就这样显现人前。
许久,他才觉得自己的腿有了知觉,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瞬间老了好几岁,步伐有些蹒跚。
但很稳重,一步一步朝着病房走去,晚上的医院很安静,只能听见依稀的脚步声,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到不行的样子。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这一次,他知道,如果她真的像小黑一样离开了,他想,大概,他真的很难在开心了。
虽然,我们都知道,我们的一生,都在不停的告别,不停的重逢或是遇见。
但还是会自私的想要把一个人留在身边,锁在身边,这样的话,可以慰藉一些寂寞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