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分，徐圆睁开了眼。

卧室的门半开着，屋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韩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刚起来，脑子还不太清醒，在客厅踟蹰片刻，想找个杯子倒点水喝，低头便看到压在茶几上的一张纸条和一个黑皮封面的笔记本。

瞥见上面的字迹和号码，晕乎乎的脑子豁然清醒过来。

轻轻地拾起白色纸条。“一个月内背完，不懂的打电话问我。”简略的几个钢笔字，落笔似乎有些匆忙。

显然，这是韩潇专门给她留的。

维正事务所属于高端律所，需要的是全方位综合素质都强的人才，。即便她在刑侦和民事方面处理案件的能力不错，但短板也同样明显。维正承接的来自日、韩业的商业合作业务也很多，如果她国际法这块不恶补一下，以后碰到涉及跨国交流这种复杂棘手的案子处理起来难免力不从心。

这应该算是别样形式的开小灶吧。

徐圆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扬的嘴角泄露她的心绪。手指轻敲，默不作声地把手机号码保存进她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中。

纯黑的硬封材料，里面的纸张带着岁月的痕迹微微有些泛黄。然而令人讶异的是，里面不仅记录了有关国际贸易纠纷案例以及详实的法律知识运用，而且每页的空白处还用红笔做了大量的备注，全是个人对案件的分析和心得总结。

徐圆如获至宝，青葱的指尖轻轻翻动纸面，目光停在了细薄的扉页中的韩潇二字，那刚劲有力却尽敛剑芒的笔锋，让她脑海中忽然想起初见时挂在三楼白壁上那幅清代的竹石图，孤高挺拔、清俊高洁又隐隐带着凌厉之势。

没有哪一个法学生凭空获得大神的经验记录不激动的，然而兴奋劲儿后徐圆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重新拿起手中的纸条反复看了几遍，几秒后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一个月内要把这些比教材内容还要多一倍的知识啃完，是在整她还是整她还是整她……

想起昨晚回房前，韩潇最后那句别有深意的话，徐圆顿时欲哭无泪。

果然，接下来真的要熬夜奋战，没时间睡觉了……

“圆姐姐，你怎么感觉这么累呀？”戚梦小口咽着刚出炉的小笼包，好奇地打量着萎靡不振的徐圆。

徐圆扭过头，有气无力地问，“有吗？”

“嗯嗯。”戚梦抿着嘴煞有其实地重重点头，“是昨天舅舅拉着你折腾的太晚没睡好吗？”她饶是天真的说道。

扑哧！

嘴里的米粥差点没喷出来，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韩司琪差点被呛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两只大眼瞪得浑圆，愣愣地看着徐圆，显然被戚梦刚才的话惊住了。

“梦梦，你刚才说什么？”韩司琪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昨晚我和圆姐姐都在舅舅家住啊，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舅舅和圆姐姐在一起啊。”模棱两可的话，细听却让人觉得暧昧不明。

“戚梦！”徐圆大叫一声，吓得赶紧止住她。眉头紧皱连忙否认，“司琪姐，你别听梦梦乱说，昨天韩老师太累了，所以我就帮他按摩了会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谁知，韩司琪非但没有生气，震惊错愕一会表情突变，合上张大的嘴巴眼睛泛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笑嘻嘻地拉着徐圆的手亲密地说：“圆圆，你别怕，我又不会阻拦你们。“她轻轻拍了拍徐圆的手，”只是我也没想到韩潇这么冷的人能找到你这样贤惠听话的女孩，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这个弟弟人品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你不用担心。而且，你看看他长这么大一直洁身自好，从来不搭理人家小姑娘的。他喜欢你绝对百分百真心，你……”

“司琪姐！”徐圆耷拉下肩膀，无奈地解释道，“我和韩老师真的没什么。”

认识了徐圆这么久，韩司琪对她的脾性了解地十之八九，见她暂时不愿承认，明面上便不再撮合，笑道，“好好好，我知道没有，圆圆脸皮薄我啊……就不说了。”

嘴上说着没什么，脸上的笃定和乐开花的笑容却看得徐圆鸡皮疙瘩竖起来，早饭没吃完找个借口赶紧跑路了。

假期回来后，倩倩这妮子的感情显然有了飞速进展，宋谦师兄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出要请她们寝吃饭了。

这两天徐圆简直像入魔似的开始苦行僧一般的学习模式，戴上耳机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笔记的世界里，任谁叫她出去吃饭都没有反应。

如果不是要帮倩倩检验宋谦的为人，她根本不可能出门。

宋谦叫上了他们乐队的五六个男生，加上傅倩倩她们宿舍几个，浩浩荡荡一行人，队伍数量看上去挺庞大。

傅倩倩和宋谦牵着手走在最前面，倩倩羞涩地抬头仰望着宋谦，满脸都是迷妹的痴笑。岚哥和叶菁怕被闪瞎眼，聪明地落后几步闪到乐队那个人男生后面。

开玩笑，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把狗粮还是让他们乐队的人吃吧。

徐圆不紧不慢，跟在大部队身后慢慢悠悠地走着，看着江边的轮船平缓地驶过，发出悠长沉厚的鸣笛声。微冷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角，眼瞧着前面自觉替傅倩倩背着包的宋谦，她和叶菁岚哥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笑容。

宋谦找的地方是东五环挺有名的时代商厦，整个三楼都是饮食区，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各种口味的美食。倩倩是川妹子，宋谦这段时间摸清了她的口味，理所当然地挑了家火锅店。

火锅店。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饭桌上，徐圆岚哥叶菁三个严阵以待，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宋谦，那审视的眼神看的宋谦带来的兄弟都不寒而栗，偏偏他自己没什么反应，依然对她们有说有笑，言谈举止尽显体贴周到。

徐圆瞥了眼一旁没察觉到气氛怪异吃的满嘴鼓成包的倩倩，伸手去掐她腰间的软肉，傅倩倩抽气声随之响起。

不明所以的眼神看了看徐圆，又瞧了瞧笑得温柔的宋谦，脸一红，继续低头啃肉丸子大业。

徐圆汗颜，扶额无力地叹口气。

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胳膊肘尽往外拐……

徐圆最近几天都在熬夜啃韩潇留下来的笔记的知识点，精神不太好，也没什么胃口，吃着吃着就开始神游天外，直到听到宋谦满含敬佩的语气才回过神。

“一直听说师妹是咱们院的传奇人物，可惜一直未有机会见过，以后如果有机会合作还请多多指教。”

徐圆被“传奇人物”四个字时弄得浑身鸡皮疙瘩差点没竖起来，看着宋谦，露出惯常迷惑人的职业假笑，“师兄客气了，传闻十有八九都有夸大嫌疑。我倒不如师兄您，在学院内性情和才学都是一流，不仅幽默风趣人缘好，业务能力也很高。我们倩倩，平常待人过于直性，以后就拜托师兄多照看些了。”进退有度，丝毫没有因为受到夸赞而感到自得。

宋毅听了这话很受用，男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连连点头应好。

的确不能怪大家对徐圆有“滤镜”。除开上课时间，她绝大部分时间基本都枯燥而无聊地在律所或者在各个兼职的地方度过，学院举行的团建活动她根本没有兴趣，更没有时间参加。除了开学时在报告厅内作为三好学生代表上台公开发表过一次感言，其他节日活动平常大家根本搜不到她的人影。

正因如此，虽然头顶的学霸光环很亮，但长期的隐形人生活导致她并未成为法学院话题讨论的焦点。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或许是川味火锅的魅力够大，大家吃到一半就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不像刚开始那样拘束。等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叶菁她们已经和乐队那群大老爷们混熟了，纷纷嚷嚷着不够尽兴，非要到四楼的卡拉OK听他们乐队嗨歌。

所有人都是一副兴高采烈、迫不及待的样子，谁都没有注意到宋谦的眉头不显眼地微微皱了下。

“你们先在大厅坐一会，我去前台定个包间。”宋谦回头，叮嘱乐队成员照顾好她们几个，头也不回地乘公共电梯上去，步履稍显慌乱。

傅倩倩吃的满脸通红，眯着眼答好。眼皮一搭一搭地像是有些困了，靠在叶菁身上活脱像个无骨生物。

徐圆摸了摸包，忽然想到周叔曾送给她一张时代广场的黑卡。据说凭借这张卡能在时代广场大大小小的各个店铺和活动区域享受免费待遇。

她平常不怎么用，差点就把这事忘了。她赶紧给叶菁她们交代一声，让她们在这休息一会，随后自己也跟上去。

金碧辉煌的大厅，装潢十分华丽精致，前台除了忙碌奔走在各个包厢的服务员，没有其他闲杂人员。

她沿着走廊往里找，找了半天也没瞧见宋谦的影子。正准备让倩倩打电话问一声，突然瞥见走廊尽头有两个模糊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她眼睛微微眯起，正准备走上前看个清楚。突然，走廊上的一个侍者一不留神撞到了她，旁边的包厢门毫无预兆地被她推开一条缝。

包厢内的场景一览无余，被看得清清楚楚，徐圆瞳孔睁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她扶着门把愣愣地站在门口，心脏突然像被硬锤狠狠地猛敲一下似的，五脏肺腑都痛得皱成一团，眼睛紧盯着那位坐在欧式沙发上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面容温和的男性。

包厢内五光十色的霓虹光交织在一起折射到走廊两侧富丽堂皇的彩色玻璃上，闪的人眼睛差点睁不开。雪茄、橡木、和烟草混合的颓废难闻的味道顺着开门时流动的空气扑面袭来。

然而徐圆却仿佛被定住般，没有任何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出神地看着他。

虽然被里面一群老奸巨猾的奸商灌得喝的有点晕，但徐文清的脑子还是有一片地方保持清醒的，察觉到有一道灼灼的视线穿透空气凝视着他，下意识地朝视线来源处望去。

她胸口一紧，迅速往门旁错开一步，移动的玻璃门也在这瞬间重重地合上。

一门之隔，却恍若隔世。

她双手握拳，眼里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嫩红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处，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靠在墙上的躯干像脱了力般滑了下去。

从来不是没有幻想过，多少次在梦里，密集的车流和拥挤的人群来回穿梭的大街上，也许在红绿灯转换的路口他们会不期而遇，双眸含泪地望着对方，然后用大把的时间将这九年来分隔异地的思念和不舍统统诉之于口，就像是小时候无论她遇到什么委屈、受到什么欺负都能扑到爸爸怀里寻求安慰一样。一切都没有变，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可刚才的她下意识的出乎本能的动作居然是逃避，仿佛跑得远远的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就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看，不是你们选择不要我，是我主动离开你们。

她蹲在地上，双手环臂抱紧自己，像是想要从身体里汲取些温暖，然而背部冰冷的玻璃却让她感受到刺骨的冷意。她努力控制住气息，捂住嘴巴不让哽咽声发出来。

傅倩倩在和乐队的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讲什么搞笑的段子，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没有一点形象。见徐圆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她兴奋地一下子跳到徐圆身上：“圆圆，包间定好了吗？我们几个刚才决定今晚敞开怀了唱，玩他个不醉不归。”说罢，歪过头往后瞄了瞄，“咦，宋师兄呢？”

“不知道，应该在后面。”徐圆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几个好好玩，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说罢，她直接把卡塞到傅倩倩手里。

叶菁心思灵敏，见她眼圈微微泛红，一副被吸干精血了无生气的模样，连忙走过去：“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吧，留岚哥在这儿看着她们就行。”

“不用。”徐圆摇摇头，口不对心地说道，”大姨妈周期到访，回去喝点红糖水就活过来了。”

叶菁见她脸色真的很难看，想说陪她去医院看看，别是胃病又犯了。

以前就有过这种情况，当时律所刚起步，资源和人力都及其紧缺。徐圆好不容易接了个大案，全身心投入不管不顾地熬了一个礼拜的通宵，饮食作息规律完全被打乱，结果案子结束当天肚子就突然开始抽痛，疼得她躺在床上扯紧被单，五官扭曲到快变形。

过去的惨状历历在目，叶菁仍心有余悸。

“我刚才吃的养生清汤那锅，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玩，阿姨那边我看着。”徐圆柔声说道。

说罢，不顾叶菁的劝阻，拎着包走了。

转身的刹那，脸上残存的笑容瞬间褪去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