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醒一样揉了揉眼睛，我笑了一下：“笨猫。”

我抱起他，回首看一眼渐渐碎裂轰然倒下的往生镜。

这场幻梦终究是碎了。

重重帘幕后，梓欣侧卧在美人榻上。

她脸上皱纹纵横，鹤发鸡皮，白头发缠在她身上，好像已经老得死去了一样。我抱着果子小心翼翼的撩开层层白纱走到她身边。

她苍老的几乎可怕，满脸的褶子像鬼一样。

她兀的睁开眼睛，黑黢黢的眼睛好似这张死皮上唯一能活动的东西。果子吓得抱住我的脖子，只听她苍老的声音道：“很可怕吧……一个两百多岁的老女人，就是这么可怕。”

“还、还好。”我还能说什么呢，多看两眼也就适应了，我从来没忘记来找她的目的，认真的讲条件道，“我有办法让你恢复年轻，不过你要把化蛇的精元给我，再借我问鼎炉一用。”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严棋都不在了，我要张年轻漂亮的脸还有什么用呢？”

我直言警告道：“如果你不给，我就只有抢。”

“急什么。”她侧卧在榻上，说得不紧不慢，“我把所有的寿元都耗在了往生镜，还有几天的命，你要从我一个老太婆身上搜刮什么都轻而易举。”

她的目光落在了果子身上，果子竟打了个寒战，她的目光空洞的吓人：“你在幻镜里说我强求，我倒很想看看事情落到你身上，你会不会强求，难道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死了，你也要天下给他陪葬吗。”

“你什么意思。”

她从榻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瞬间变得尖刺一样：“你难道还不懂，幻镜里的命运就是你们两个最后的结局。如果你们真有缘分，他就不会是晏清。”

“喵！！”果子的小爪子捂住我的耳朵，对着梓欣呲牙咧嘴。

我扒开他的小手，他索性变作人的模样从身后抱住我，捂着我的耳朵：“不要听她胡说，不过是个幻像，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真的吗？”梓欣向着云果走去，“你改变了吗。”

云果向后退着，梓欣依依不饶道：“展仪贞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她就像皇帝算计的那样死在了战场，你不是也抱着一丝的希望，只要展仪贞爱上你，结局就能有所改变，可结果呢，展仪贞没死，你就要替她去死，你分明可以取个书香世家的小姐避世一生，却非要护着展仪贞，露出领兵的才智，最后死在战场上。”

“活该！”梓欣冲着云果吼了一句，云果在我面前从来都乖顺的像个傻子，免得梓欣却突然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冷冽神情：“那又如何，我至少不会后悔，再用几百年的时间去弥补一个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的错误。”

云果的一句话深深扎进梓欣心里，她神情恍惚了一下：“是啊……至少，你死的心满意足，严棋，再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了，我想方设法的复活他，他却要恨我，为什么。”

云果：“严棋不会想要活的像个鬼煞，将军百战死，他宁愿堂堂正正死在敌人枪下也不愿意苟且偷生的活着。你口口声声爱他，究竟又有多了解他。”

梓欣坐在地上，眼里的泪珠从她干涸的皮肤上滚落下来。

我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的笨猫舌灿莲花起来这样厉害。他让我恍惚间又看到了幻镜里的晏清，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那封要送走我的书信是他故意留下来激怒我的。

我道：“你是故意的。”

他总能提前看透我的想法：“我知道云水一定不会乖乖回乡下去，但只有情绪的波动才有可能唤起泉珠的力量打破幻镜。你会生气吗。”

我觉得好像让这只猫耍了一圈，调戏了我一番又让我悲极生怒，顺顺当当的碎了幻镜，怎么想都是让这只笨猫占尽了便宜。

我道：“会，很生气。”

云果眼睛笑起来，薄薄的嘴唇笑弯起的样子很好看，他展开双臂对我道：“那就……让云水随便亲亲抱抱，都不还手，好不好。”

“谁稀罕抱你，一只又蠢又笨的大猫。”

他又粘人的贴过来抱住我。我虽然嘴上说着他笨，心里却在打鼓，他一点都不笨，何止不笨，只要他想，所有事情好像都能捏在手里。

这样的感觉让我陌生，但又很欣慰。

“从来都没有人想要保护云水，我想要保护云水。”他又在我耳侧呢喃一遍，我胸口的泉珠震了一下，提醒着我此刻的我没有任何波动，我不可能像展仪贞一样去回应他的爱，因为……因为我爱的是千允默。

那个我只见过几眼的千允默。我再次笃定，我要拿回我的心。

我再次问梓欣道：“我可以用不老泉的灵水帮你恢复容貌，你确定不要吗。”

“不必了。”梓欣一挥袖子掏出化蛇精元，又施了法咒，一只炉鼎缓缓从她身体里拔出来，难怪她能有这么长的寿命，原来是因为她把神器纳于胸中，吸收神器的灵力。

她的身体渐渐化作半透明状，飘飘摇摇的好像马上就要散去：“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做吧，你想清楚就好，这两样都是你的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水妖。”她双脚已经几乎透明到不可见，“能碎掉往生镜的，只有上神千允默和妖主钟月离，你自己究竟是谁，只怕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她走到往生镜的碎片前，滴了一滴血上去：“我再最后送你一件礼物，虽然往生镜已碎，无法再营造往生幻像，但却依然可以看到过往，如果你想知道，就到这片碎片中。不过……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现在不是也挺好吗。”

她的声音散在空中，身体化作粉尘散去，两百年的时间加上一件神器，足以熬得连白骨都不剩，追寻到头来不过也是一场虚妄。

永洲国鸣响丧钟，白色的纸钱白雪一样的落下来。

永洲国的女王，死了。

我站在城墙之上，怀里抱着睡成一坨白毛的果子。化蛇精元和珊芳草我都已注入炉鼎，七天之后，丹药就能练成。

我揉着手里的白毛，到时候果子会变成什么样呢？

风紧了，我把果子裹紧斗篷往宫殿里去，断断续续却好像听见了酒中翁的声音。

“妖主……妖主你快回来呀，别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