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简缓缓掀开宽袖，看着手臂上的伤口，那新鲜血肉已是变得灰黑，无数颗细小的脓包在伤口旁蔓延。

共葵叶是止血化瘀的奇药，但穷奇牙毕竟是上古神兽所留下的遗物，戾气并不能化解。

毫无灵力根基的王勇只消一点点的穷奇牙碎片就能被吸附得脱皮削骨，他虽是有灵力傍身，要将这残留在体内的穷奇牙残毒彻底排出，也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和体力。

他现在的灵力还要供养着安魂灯，若是稍有差池，莫兰估计熬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了……

程简一想到这点，心中有些慌乱。

体内灵流与穷奇牙戾气正在对抗，戾气似乎感觉到他片刻的失措和脆弱，更加凶猛地冲撞程简的灵脉。

猛地一股腥血涌上喉间，程简眸色灰暗，看着安魂灯内的莫兰一眼，盘腿坐在塌上，运转灵力将手臂的结界扩大，将自己与安魂灯护在其中。

随即指尖用灵力捏了一道飞信传出去后，垂眸敛目地入定休养生息。

安魂灯内，莫兰只觉这密密疏疏的灵力缝补稍微有些减弱，心中暗道奇怪，下一秒就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床上，在昏黄灯光下一动不动，吓了莫兰一跳。

“程简？！”莫兰待看清那小孩长相之后，惊奇地瞪大眼睛。

程简的眼珠子黑得发紫，眸中倒映着昏黄灯光下莫兰那难掩惊讶的神情，他低头看了下自己幼嫩消瘦的手脚，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是入定养息而已，怎么他的神识也被拉入安魂灯里了。

“程简，你怎么会在这？”莫兰见他不说话，走上前去蹲在床榻旁，仰头看着小程简的脸。

“你认识我？”小程简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兰，声色冷淡地问道。

眼下他的年龄十岁不到，与莫兰初次在灵武大会上相见时的少年相貌也有些差距，绝不可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

莫兰呆了一下，然后毫无客气地伸手捏了捏的他的脸颊。

手里实实在在地捏起了小程简的脸颊肉，将小程简的冷漠表情捏得变形，有些搞笑。

程简万万没有想到莫兰二话不说就上下起手，扬手格开了她的毒手，眼神更是不满地看着莫兰。

“你也是虚幻的。”莫兰有些疑惑地嘀咕道，“这鬼地方到底是系统bug还是安魂灯幻境？这两个地方都不应该有你出现啊。”

程简听不懂她嘴里的有些话，冷声道：“为什么你笃定我不会出现？”

莫兰抬眸看着小程简那冷漠语气，简直和现实中的程简一模一样，着实令人讨厌，顿时恶向胆边生，左右开弓，捏住程简的脸颊，“你哪里来的冒牌货，小时候的程简多可爱乖巧你不知道吗？怎么混杂了现在程简的可恶脾气。之前不做功课的吗？！”

程简简直要被莫兰这毛手毛脚气得七窍生烟了，却是没有用灵力推开她，而是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脸解救出来。…

“你这疯子！”程简脸颊被被捏得发红，怒视着她。

莫兰被他一怒叱，瘪了瘪嘴角，眼眶瞬间发红。

程简有些发怔，明明是她刚才出手捏他脸，怎么她还有些委屈上了，紧握着莫兰的手不由松开了。

莫兰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站起身来，坐在了程简的身旁，盯着那安魂灯发呆，并不再说话。

程简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他与莫兰生前的那几次见面，莫兰对他要么是剑拔弩张，要么是避之不及，却没有这般自如地坐在他的身旁，似乎对他很亲近，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灵武大会的时光。

“你刚才说我可爱乖巧？”程简重复莫兰对他小时候的评价时，耳根不由有些发红。

莫兰沉默了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过往好心酸，这么努力的想活下去，最终还是死了。

眼下在这不知前程的幻境之中，居然出现了小程简，虽然莫名其妙，但总算有人听她倾诉心路历程了。

“无论是在现实中的你，还是现在幻境中的你都是没有见过我的吧。”莫兰转眸看他，“可是我却耗尽了很多努力才能够见到你的。”

程简心中宛若巨石被一根细绳晃晃悠悠地提起，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想起了那年奇怪的梦境，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莫兰转头看着那墙角木柜，“那木柜地下有个地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躲在那里面。”莫兰看着程简脸色渐渐发白，语气顿了顿，“当然你不会知道，因为我去的是你以后的梦境，等你十五岁之后就知道了……”

莫兰的话像是利刃将那根细绳砍断，那颗巨石咚地落在地上，将程简的心脏砸出一个大坑。

那年梦境中的莫兰，竟是真的她……

“你，”程简看着神情怅然的莫兰，语气有些不稳，“你为什么要到我的梦境里来？”

莫兰叹了口气，没有留心程简那明显的情绪，“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要去你真正呆在这小木屋的时候。”转眸盯着小程简那黑得发紫的眼眸，“本意是为了能够让你对我有些感激，能够让你醒来之后能够对我好一些。后来在梦境中看到你的窘境后，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希望能够在你十岁的时候出现，能够帮助你的。”随即自嘲地叹了口气，“不过我的努力也没有效果，我们到最后还是……”

所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莫兰如今死透透了，说的都是真心话。她生前对程简费尽心思的讨好奉承，到最后刻意躲避对峙，种种都是徒劳。最可笑的是，她最终不是死于被程简利用的炉鼎，而是死于穷奇牙。

如今魂体困在这里出不去，她似乎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其实也不怪她，她多年来所有的精力都是围着程简转的，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唯独跟着莫兰魂体残存下来的，也就是对程简那说不尽道不明的强烈情感了。…

程简紧抿着唇，莫兰刚才说的话超出了他这些年的所有认知，从前莫兰对他的好的确是刻意为之，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有所图。

所图的竟是他能够对她好一点……

“我们最后怎么样了？”小程简的嗓音仍是幼童的稚嫩声线，语气愈发低沉。

“渐行渐远。”莫兰低声应道，也不再说话了。

程简轻靠在木板壁上，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木门，想起了那年梦境中莫兰将他护在身后，厉声呵斥逐月窦氏的走狗，最后他们被打得落荒而逃。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如今再想起来，仍是会记得当年在梦境中那酣畅淋漓的快感。

“后来的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恶人？”程简轻声问道。

莫兰沉默了些许时间后，“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程简本是以为莫兰会想之前那般大义凛然地骂他，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说，眸底冷寒幽湖瞬间碎裂，泛起一层层涟漪，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现在不知道你之后的种种经历有多苦，若是换成我，我想不出自己会做出什么来。”莫兰随即笑了笑，又侧头抬手捏了捏程简的脸颊，“不过说到底，你是怎么混在这里的？”

程简眸子定定看着莫兰，任由她将自己的脸颊搓圆弄扁，没有再伸手隔开她的魔爪。

“你现在也是个虚体，难不成是我对你的执念太深，才将幼年时期的你拉入这个幻境？”莫兰蹙眉叹道，“还是你也死了，被拉到这结界里。”随即又摇头否定道，“不应该啊，你怎么会死？”

“我没死。”程简垂下眼眸，轻声道。

“是啊，你肯定没死。”莫兰丧气道，“你一定会活到大结局的，不会想我一样英年早逝，不知道要被困在这里多久，我的魂魄才会彻底消散。”

“你也不会死的。”

“？”莫兰疑惑地看着小程简，见他有些笃定，疑道：“你怎么知道？”

程简指了指木桌上那盏安魂灯，“那是安魂灯。”

“这真的是安魂灯？！”莫兰惊道，“也就是我还有机会可以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居然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你只需在安魂灯内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三魂七魄修整完毕后便能归于肉身原位。”

莫兰难掩兴奋，实在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凑到安魂灯前仔细端详着，性命失而复得，这真是天大的喜信。

莫兰嘴角扬起笑意，但随即背脊一僵，后知后觉地回过身，看着仍坐在床上的小程简，“你怎么知道这是安魂灯？”

“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在安魂灯内构建幻境了。”小程简眸色平静。

“第二次？”莫兰呆呆地重复，她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里肯定少了点管智力的魂魄，剧情太过反转，她的思维快有些跟不上了。…

“第一次，我是想救师父的。”小程简语气有些凄凉。

“你，你！”莫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程简那张人畜无害的稚嫩脸庞，“你是程简！”

程简见她喜悦错愕交织的复杂神情，嘴角勾起淡淡笑意，“莫姑娘，我是程简，你不是一早就知道吗？”

宛若五雷轰顶在莫兰脑袋上炸开了花，莫兰突然想到她刚才还捏着程简的脸颊玩，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

莫兰之前猜想是安魂灯的可能性时，以为是莫九守或者楚石行请天灵门来救她，现在程简就坐在她眼前，告诉她他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莫兰中原著荼毒太深，一直认为自己极大可能会死在程简手中，而且成年程简已经变成一个功利主义者，怎么会花费心思来救她这个没有用处的踏脚石呢？

“你怎么会救我？！”莫兰的声音在小木屋声中响起，震得房间空空荡荡。

程简不是恨她不自量力的施舍恩惠，不是恨她阻拦他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来得奇幻啊！

可是莫兰等不到程简的回答，她愣着看着那床上的小身板瞬间消失。

“程简？”

莫兰冲到床铺前，那曾经坐着程简的位置连半分残存都没有留下。

“程简！”

莫兰手足无措地推开木门，在呼啸风声的漆黑夜色中，极目远眺地搜寻着程简的身影。

莫兰不敢相信，程简在丢下这么一个重型炸弹之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程简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暖黄色的烛灯。

房内一人见他醒来之后，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咸不淡地笑了声。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香啊，我都在这喝了一壶茶了，怎么样？在安魂灯内梦回童年啊。”

程简斜眸睨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那人并未受挫，仍是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之前听慧尔说，你让他用安魂灯救人，我还不相信。这种增福报的事情向来和你这无利不起早的程长老沾不上边，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程简不接他的话茬，问道：“都解决了吗？”

那人切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摆了摆袖子，“要说你堂弟们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就这样还敢来搞偷袭。”

“他们和我没有关系。”程简站起身来，冷声道。

程简前些日子做些了“小事”，让本来就岌岌可危的逐月窦氏关系彻底决裂，在他的叔叔堂弟们相互狗咬狗的时候，他领着紫空派的死忠弟子一举拿下了逐月窦氏，将那些昔日追杀过他的亲戚们像是丧家犬一般赶出逐月窦氏。

而他占领了逐月窦氏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把火烧了窦氏家族的祠堂，若是有忠心护主的死士阻拦，便一并杀了祭天。

嗜血恐怖之下，逐月窦氏昔日仆人都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地站在那烧毁倒塌的祠堂内，看着这流淌着逐月窦氏血液的少年肆意践踏这幼年带给他屈辱，逼死他母亲的地方。

那夜的火撩红了半片天空，修真界众人人翌日才知道逐月窦氏竟遭此变故，百年宗门教派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