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怀远将军府。

将军府内挂起了重重白幔，如今主子横死街头，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做错事情，被将军砍了给小少爷陪葬。

王勇死后只剩下一张人皮，这一看就是中了邪道，将军一口咬定是被莫府大小姐害死的。

王康去莫府闹了一场，非但没有讨着便宜，那么多精干侍卫居然被一个文官的手下打了出来，着实有些丢脸。

而且七皇子带着圣上的旨意去安抚莫九守，若是他将军府再派人去闹，就是给他人落下话柄。

明着不行，王勇还想使阴招，但是那莫府的确是邪门的很，所有他派去放火的人都像是着了迷道一般，有去无回。

真是赔了儿子又折兵，气得王献元病都装不下了，整日在将军府内大骂莫府全家不得好死。

等楚石行三人施了隐身诀后，大大方方地从将军府重重守卫中走过，进入将军府里院时，正好听到王献元摔杯以及妇人哭泣的声音。

“这将军府大半夜的还挺热闹的。”羽止彦将手指关节摁得嘎啦响，“我去给他们助助兴。”

楚石行摆了摆手，“不急。”

楚石行说罢，朝着将军府南侧走去。

羽止彦心中有些疑惑，他们夜潜将军府，不就是要给十六报仇吗？师父这是要去哪？

羽止习两人跟在楚石行身后，直到将军府南侧尽头青瓦黑墙的建筑前才停了下来。

“师父，这……”羽止彦惊讶地看着那建筑物上空有着一轮荧蓝色符阵，上面流转着穷奇灵纹，竟是他们皞白派独有的镇邪符箓，奇道：“这将军府内怎么会有我们皞白派的符箓？！我们派还给这种恶人施符镇邪？”

“皞白派为王家一脉施镇邪注灵法阵已有几百年的历史，符箓不变，人心却是变了。”楚石行伸手一散，那荧蓝色符阵瞬间消散，那建筑内一团黑气伴着厉声尖叫和阴森邪气腾出青瓦之上，还未聚形，便被一道利刃般的灵诀击散。

羽止彦有些奇怪，这镇邪符箓都是压制外部邪祟侵犯家宅而施，这将军府怎么反过来了，怎么黑气从自家宅院中飞了出来。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羽止习转头看先楚石行。

楚石行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脑子机灵，不如他弟弟好骗，但性格太过端方雅正，要是听说这卖宝物换取钱钱财的往事，不知会不会当场叛别皞白派。

他叹了口气，采取了缓兵之计，“这事也是几百年前你们的太祖掌门造下的孽，涉及门派秘辛，详情等回到皞白派之后，我再详细告诉你们二人。”

“十六是不是也牵涉其中？”羽止习茶眸渗出寒意。

楚石行沉重地点了点头，“是为师考虑不周，让小十六受了这番苦。”

羽止习紧蹙眉头，不再说话。

楚石行一辈子沉迷修真奥妙，对于修为境界的提升看得颇重，而其他的七情六欲，对他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的小插曲。他本来以为羽止习整日修行打坐，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而这几天观察下来，他的灵流被锦深诀抽尽之后并未楚石行预想的无措焦躁，而他事事都是以小十六为先，看来他这徒弟是动了凡心了……

羽止彦见楚石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哥，不明所以道：“师父，我也关心十六啊。我们现在在这仇家老巢里，还不动手吗？”

楚石行转头再看羽止彦那单纯迷茫的脸，心想这双胞胎怎么差距这么大？

“老六你如今灵流受损，跟着你弟一起去。”楚石行吩咐道，“不要露出马脚，不可伤人性命。为师在这将军府祠堂再呆一会儿，待会以灵蝶为信，府外会合。”

羽止彦把胸脯拍的啪啪响，“师父，我办事你放心。我保证让将军府人再也不敢去找莫府人麻烦。”

楚石行看着踌躇满志的羽止彦拉着羽止习离开后，手中捏诀，一道请灵阵法从地上升了起来。

当年皞白派掌门在为穷奇牙设了镇邪符箓时，同时也施了守灵阵法，与当时王家人结了血契，他死后魂魄便成为守灵人，一方面守护着穷奇牙，一方面也守卫着王家兴盛。

楚石行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也不见守灵人来，无奈指尖凝血，将血滴入请灵阵后，阵法周遭灵流异动，一个虚影才缓缓从地下冒了上来，神情不怒自威。

“皞白派第三十七代掌门楚石行见过将军。”楚石行手执白玉折扇，虚虚地拱手行礼。

守灵者正是当今朝廷的开国将军王来，他冷冷哼了一声，“老夫可不敢受你这一礼，如今穷奇牙已不在我将军府，你还来作甚？！”

“皞白派自从与王将军您签了血契之后，几百年施注灵力到将军府镇邪符阵与守灵阵法之中，掌门相传，从未间断。我们之间本该是彼此合作无间的关系，如今闹成这样，晚辈也十分不解，还请王将军赐教。”

楚石行问得有礼有节，但王来却听出了他言下另一层意思，他这守灵阵法也是由他灵力再续，刚才他已把将军府祠堂上空的镇邪符阵给打散，再打散这守灵阵法易如反掌。

“还有什么好赐教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怪老夫当年看错了人，竟信了你们皞白派这些道士们的鬼话。”王来横道。

“王将军，您这话有失偏颇了，将军府中自从有了穷奇牙镇宅之后，您府上的确是官运亨通，历朝历代鲜少有臣将能够几代不倒，如今怀远将军也是位居权臣。”

“可是我的重孙子死于非命！”

“这正是楚某想请教王将军的。”楚石行顺着他的话问道，“穷奇牙虽能镇宅，但本物极恶，即便是修真界中修为高深之人，稍有不慎，也会走火入魔。你的重孙子王勇毫无修仙根基，怎么会想到把穷奇牙往身体里塞呢？”

王来面露沉痛惋惜之色，又掺杂着恨天不成钢的无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叹了口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楚掌门，你刚才也说了如今我将军府仍然在朝中颇具分量，而王献元如今也老了，王康虽有军功，但比不过朝野一些武官。王勇能力更不及他大哥，而这雄心却是破了天，随便听了几句谗言，便打起了穷奇牙的主意。”…

“是谁在背后怂恿他？”楚石行剑眉紧蹙。

王来摇摇头，“前些日子，我看到王勇带着一个蒙面黑纱的男子一同来到祠堂，那男人极尽怂恿蛊惑之事，竟是将我那重孙子骗的团团转，认为只要借助穷奇牙之力，便能在战无不胜，狂揽军功。”

“那男子年纪多大，身量如何？”楚石行再问道。

“听着声音，也是个年轻人。身量七尺，体型中等。”王来仔细回忆道。

楚石行有些失望，这蒙面人即便是混在修真人群中，也是平平无奇，光是想从外貌身形找到他，看来是大海捞针了。

“王将军，您仔细回忆回忆，他可还说过什么话？”

“大都是口腹蜜剑的话语。”王来捋了捋白须，在守灵阵法中慢慢踱步，“那人心机深沉，句句哄骗我那傻重孙子，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他很清楚的知晓我王府血脉与皞白派结了血契，饶是王勇将穷奇牙拿在手中观赏时，他也从未碰过。”

穷奇牙存放在将军府上百年，虽然设有守灵阵法，但是这也只是为了防止外人偷盗，对于拥有王家血脉的人挪动穷奇牙，并不能触发阵法，楚石行远在上邽山，要无从得知。

“就连穷奇牙被炼制成开山斧，也是我那重孙子守着炉灶炼成的。”

“穷奇牙被炼成了开山斧？”楚石行蹙眉道，“我本来还以为王勇用了什么招数将穷奇牙都融入体内了。”

“王勇本来是想将全部穷奇牙炼成开山斧，但那人说若将穷奇牙置体内变成力大无穷。这对一个武官来说是多大的诱惑。”王来叹了口气，“我不过一个守灵虚体，只得眼睁睁看着王勇将穷奇牙碎片塞入手臂内。也就是这一点点穷奇牙碎片，吸干了他的精血骨肉。”

楚石行想起了莫兰死后的伤口，的确是被锐器所伤，但是他听说王勇的死状，知道与穷奇牙有关，但是却没有想到王勇早就成了傀儡，杀死莫兰的主凶应该是那把开山斧。

可是莫九守并没有提过那把开山斧，他当时也没有细想。

肯定是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莫兰和王勇死后将开山斧拿走。

会是谁？

是那个操控蛊惑王勇的蒙面人吗？

王来反复踱步后，突然脚步一顿，“我想起来了，那日王勇炼成开山斧时，的确是变得孔武有力，他也很高兴。也和那个蒙面人说，等他用顺手之后，可以和他去一趟柏步山，帮他杀了那个贱种。至于那贱种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楚石行一愣，柏步山不就是紫空派属地吗？说到贱种，他瞬间就联想到近来风头正劲的少年长老程简。

这蒙面人费了这么多的心机，就是想要杀程简？！

楚石行对程简并不了解，唯一见过他的时候就是在中秋灵武大会上，他被派中弟子排挤，却是天资颇佳的修真好苗子，他当时的确很欣赏这个少年。…

之后也听说了程简这些年在风长老之死后的变化，也听说了羽止习禀告过在明月教和玉珠内的虐尸场景。

这个少年不再隐忍退让，变得嗜血狂躁，种种联想起来，似乎背后都有这黑衣人身影在推着他走向暗黑深渊。

究竟是谁，对程简有如此深仇大恨？

正当楚石行沉思时，一只金色灵蝶从远处飞来，在他眼前盘旋。

“看来楚掌门是要走了。”王来虽无修真根基，但百年来呆在这守灵法阵中，魂体也能够看到这普通人不得见的灵蝶。

楚石行转头看他，神情欲言又止。

王来微微阖目，淡声道：“如今穷奇牙已不再我们王府，我王家一脉与皞白派结的血契自然也就终结了。如今我后辈与皞白派结下血仇，楚掌门不再为守灵法阵注灵也是情理之中。”

“那王老将军您？”楚石行看着这百年前早已作古，却为王府一脉繁荣兴盛自愿不入轮回的老者。

王来侧目眺望那遥远的皇宫，金砖碧瓦，夏日繁花盛开，就如他那年当先锋，冲破前朝层层守卫，一举拿下前朝皇帝人头后，他高高地站在宫廷城门之上，看着新主领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入宫。

那年宫廷盛开着鲜艳娇嫩的繁花，花香浓郁，却遮不住满城的血腥味儿。

“花开总有败时。如今上百年过去了，世人皆说繁荣兴盛不过三代而衰，我王来之后人延续了百年繁荣兴盛，也算值了。如今王勇等人不争气，怪不得旁人。”王来沉沉说道，随即想起了什么，转头看楚石行，“楚掌门，这家族以后的衰败落魄的场景不看也罢。老夫却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帮忙？”

楚石行点点头，“请讲。”

“我王来一辈子堂堂正正，殚精竭虑为了王家而活，死后也守着王家，却没有去过自己的坟墓走一遭。”王来神色怅然，“我夫人死后与我同穴，我从未去看过她。能否请楚掌门折一只芍药放在我夫人墓前，我记得她生前喜欢。告诉她……”王来顿了顿，“我一直很想她。”

虽然楚石行不说，但是王来也知道这守灵阵法失去灵力后，他这几百年前的魂魄也会随风消散，化为虚无，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楚石行眸色微怔，他本来以为王来会在最后让他照拂王家后人一二，却是没有想到这位开国将军最终的夙愿竟是这个。

几百年过去，他的夫人魂魄早已入了轮回。而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这将军府中，思念着已亡人。

“好。”楚石行郑重说道。

王来得了他的承诺，拱手谢过，轻声叹道：“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说罢，他的灵体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