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清晨七点，结生打着哈欠，推开卧室的房门，从狭窄的卧室来到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另一头的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人调试着失灵的笨重纺织机。

啊，原来发霉了啊……

结生的脑袋趴下去，这才发现沙发的底板有不正常的湿润，手掌摸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团浸润的棉花，稍一用力，手指轻易地攥进去一个小坑。

结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上面全是烂掉的木屑。

雨珠噼里啪啦地撞在锈蚀的落地窗上，汇成一条条粘在玻璃上的水带子，水带子沿着窗底的沟壑堆积，缓缓淌入阳台黑洞洞的排水口。

雨大概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结生在梦中隐约听见了暴雷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水滴坠落，仿佛蜂群倾巢出动，被闪电劈死在了高空，掉下去与大地击打起密集的鼓点。

阳台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平时一眼就能望见的高楼沉溺进水雾里，只能辨认出一点朦胧的轮廓。天际好像飘着一大块半透明的白絮，没有尽头的水云压着整个城市，连天触地，结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带上了水汽。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趁着超市半价买回来的全麦面包，用平底锅热了热，浓郁的麦香渗入空气。

“今朝奈，起来了吗？”一只手端着平底锅，等待全麦面包煎烤成微微发硬的酥香状态，他敲了敲今朝奈的房门。

“起来了，正在换衣服，老哥稍等一下。”

其实以结生铁公鸡似的极致省钱策略，半价全麦面包对他来说依旧是“奢侈品”，要是时间足够的话，他宁愿自己在家里揉面团做煎锅面包。全日本又不是家家都有烤箱，像他这样的贫民家庭数量也不少，想吃面包的时候用平底锅做就是了，反正大家都在这么做。

“所以说啊，早餐吃白米稀饭不香吗？老哥你居然会买面包，真是稀奇……”今朝奈的短发自然披散在肩上，右侧用樱花色的发带绑了一条小辫。

“老哥我偶尔也想休息一下的嘛。”结生叼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说。

“老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有那么点。”

“我总感觉，我们俩好像很久没这么说过话了。”今朝奈叹了口气，小辫轻轻晃悠着，“老哥你好歹也休息一下啊。”

“不行哦，除非你老哥买彩票一夜暴富，或者被财团大小姐包养了，不然是绝对不能休息的。”结生的语气懒洋洋的，“只要不停下来，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老哥你是奥尔加团长吗？”

“不，我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为什么还有中国的神话啊！”

“空条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也可以，只要一直欧啦欧啦下去，现实的厚障壁就会被我狠狠打破！”

“我们是在搞什么晨间中二病节目吗？”

兄妹之间的对话尬到不行，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如果有路人撞见这一幕，一定会尬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把这俩人塞进沙发缝里去。

“后半夜时，日本海太平洋气压为783帕，日本北部风速增强，海面波浪变大，雨水伴随强暴风，冲绳海浪逼近，已进入警戒水位，九州有持续暴雨，至少一周后放晴……”

“东海和关东地区有暴雨，北部山区会降下小雨……”

“北海道有风暴与大雨，之后风力不断加强，请留意对交通工具的干扰……”

“东京地区会有持续一周以上的雨水……”

结生打开了电视机，NHK电视台的晨间天气预报刚好播送到了东京这边，女主持的解说在屋子里四处回响。

“诶？这雨要下至少一周吗？”今朝奈把厚重的围巾裹到脖子上，下巴以及嘴唇全部埋了进去，只露出上半个小脑袋，今朝奈觉得现在的自己坐在电车上一定像只肥企鹅。

“老哥你送我好不好？”

“你要跟我在雨里狂奔吗？”

“那当然是坐电车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老哥我从17岁开始就没坐过电车了，日本的各大铁路公司绝对不会允许我进去的，我这种现代社会的叛逆之狼一踏上电车就会引起铁道宅的窒息。”

“老哥你才是在说什么傻话！你是写小说写成中二病了吗？还是说你最近写的就是中二病小说，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我的意思是今朝奈你自己坐电车就行了。”

“所以今天这么大的雨，老哥你就不送一送你可爱的妹妹吗？”今朝奈的大眼睛扑闪，两只手贴在被围巾挡住的下巴前，摆出花儿一样的造型。

“我可以像印度佬一样扒着电车顶送你。”

“你也可以像武士一样贴身守护我，老哥你最近不是在学剑道吗？我知道的，是为了取材是吧！”今朝奈抱住结生的手臂摇来摇去，脑袋钻头似的拱进结生的胸口，“武士保护弱气的女孩子不是理所当然吗？叛逆的武士为大雨里瑟瑟发抖的少女撑伞，想想就觉得是个好素材呢，老哥，你说是吧？”

电车笔直地冲入雨幕，每时每刻都有数以百计的水滴打在电车上，铁轨溅开沿线的浪花，在风中溃散成纷纷的水沫，炸出一连串哗啦声。天空好像无边的泳池，东京所有的高楼都被吞没了，密密麻麻的伞在风雨中摇曳，纵横交错的伞流涌向城市各处。

结生撑开雨伞，今朝奈和他挤在一起，挽着他的手臂，雨水从伞边的珠尾划过，划出一条条漂亮的弧线。

“这雨也太大了吧……”

今朝奈吐槽着，长袖水手服外的黑色西服袖口越发贴紧自家老哥的身体。

“你怎么不干脆爬我身上来呢？”

从电车上下来后，一直靠着结生肩膀的今朝奈就和他黏在一起了，哪怕是走出了站台进入雨幕，她也像只章鱼一样和结生依偎在一起。

“雨太大了嘛。”今朝奈的辩解很迅速，“老哥你的伞太小了，你不会要你可爱的妹妹淋雨吧？”

“行了，到地方了，把你的伞拿出来，我这个社会人士可进不去你们学校的大门。”结生按住今朝奈的脑袋，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你都是高中生了，学校门口也不要形象吗？”

“唔……”

今朝奈不情不愿地撑起自己的伞。

“这就是今天的节目了吗？”她眨巴着眼睛，“没有了吗？”

“十八岁生日快乐，恭喜你，从幼稚的小女孩变成幼稚的大人了。”结生揉了揉今朝奈的脑袋。

“还有呢？”

“爸爸和妈妈也祝你生日快乐，我会带上你的那一份白菊去看望他们的。”

“还有照片哦，记得拍照片回来。”

12月7日，按照结生上辈子节气的说法，又叫大雪。

大雪时，是今朝奈的生日，

也是两兄妹父母的忌日。

“老哥，你想知道我的生日愿望吗？”今朝奈的眸子里跃荡着光。

“你让我知道了就没用了。”

“我一定要考上东京大学，先进入法学部，再进入大财团，然后制霸全日本的财团，把老哥你包养到死！”